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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出来!月月!求求你吐出来!”沈渡洲疯了一样扑上去,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试图撬开她的嘴。他的手指沾到了她脸上的泪。 但她的牙关咬得死紧。她看着他,眼神却是平静的。 “医生!护士!!!”顾承衍的嘶吼比沈渡洲的更加暴烈,他一边试图撬开月月的嘴,一边用足以捏碎骨头的力道,捶打着床头呼叫铃! 护士和值班医生冲了进来,刺眼的白光亮起,杂沓地脚步声涌来。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将他们粗暴地推开。月月小小的身体被放平,连接上冰冷的仪器……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扭曲,所有的声音都化作了尖锐的耳鸣,白色的空药盒滚落在地,盒身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无数只恶毒的眼睛,冷冷的与他对视。 凌晨三点十七分,月月被推进抢救室。 沈渡洲和顾承衍,并排坐在门口冰冷的长椅上。 护士出来过一次,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一个药盒, “床头柜下面找到的,应该是她自己藏的。”护士说,把密封袋举起来,让沈渡洲这才看清药盒上的字, 她顿了顿,目光在沈渡洲灰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个药不是我们开的。你见过吗。” 沈渡洲伸出手。手指却因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微微颤抖,护士松手,袋口在他手指间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他立马攥紧了袋口 顾承衍见状走到他面前。他轻轻握住了沈渡洲颤抖的手腕,掰开沈渡洲僵硬的手指,将那个皱巴巴的密封袋,从他掌心取了下来。 他看着那盒药,念出上面那串化学名称,“苯二氮卓类药物,”他说,拇指在药盒侧面印着的“成人一次半片”上轻轻抹了抹。 沈渡洲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是什么?” “安眠药。”他说,“镇静用的。吃多了会睡很久,醒不过来。” 沈渡洲的目光落在那行“一次半片”上,落在“半片”两个字上。月月抠了几颗?他不知道,他不敢数。 护士看了顾承衍一眼,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密封袋仔细折好,收进白大褂,转身,再次推开抢救室的门,走了进去。 抢救室的门又再一次,从里面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脸上的口罩。他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他看了一眼沈渡洲和顾承衍交握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从两个人的手移开,落在沈渡洲脸上。 “暂时稳定了。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她服用剂量很大,而且摄入时间可能比我们预估的更早。接下来四十八小时需要持续监护。如果她能撑过去,就有机会慢慢恢复。如果撑不过去”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和他眼中那沉重的神色,比任何明确的宣判都更加令人窒息。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沈渡洲把顾承衍的手松开。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他站起来,膝盖处传来清晰的“咔哒”一声轻响,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抢救室门口。隔着门上那块小小的观察玻璃,他看到月月。 她躺在那张对于她瘦小的身体来说显得过分宽大的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无菌单,氧气面罩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 沈渡洲的额头轻轻抵上冰凉的玻璃。他的嘴唇,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月月……” “哥哥……对不起你。” 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被砂轮反复打磨过,硬生生刮出来的。 “真的……对不起。” 他的眼眶干涩刺痛,却流不出一滴泪。 “我更对不起爸妈。”他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自我凌迟般的冷静。 “我一直把他们的死,当成了一场意外。我接受了纵火犯已伏法的结果,因为我害怕,月月,哥哥害怕……怕深究下去,会发现更可怕的真相,怕我撑不住,我们这个只剩两个人的家,连假装平静都维持不下去。” 他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带出尖锐的疼。 “月月……”他再次唤她的名字,声音已经不成样子。“你傻不傻啊!!” “啊——!”一声极度压抑的哀鸣,终于冲破了沈渡洲紧闭的牙关。他猛地抬起握拳的手,狠狠砸向面前的玻璃! 但拳头在距离玻璃还有寸许时,硬生生停住。手臂的肌肉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拳背上青筋暴起。 不能不能惊扰里面 他极其艰难地将颤抖的拳头放下,重新摊开手掌,掌心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想穿过这层坚硬,去触摸她冰凉的脸颊。 “对不起……月月,对不起……”他不断重复着。“是哥哥没用……是哥哥没保护好你,没保护好爸妈……是哥哥……来得太晚了……” 他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留下一个湿冷的印子,退后一小步,但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月月身上。 过了好久他才重新开口。 “月月。” “火灾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做了什么……所有的一切,哥哥一定会查清楚。” “我要他身败名裂,众叛亲离,让他活着感受每一天都是煎熬,我要他……求死不能。” “然后,”他顿了顿,眼底那冰冷的寒光骤然炽烈,“我会亲手,送他下地狱。用他能听懂的方式。” “这是哥哥,给你的承诺。” “你……一定要撑住。哪怕只是为了……亲眼看着那一天到来。” 说完最后一句,沈渡洲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绷直如弓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他没有再停留,没有再看玻璃后的月月,决然地转过身。 顾承衍站在他身后半步,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顾承衍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光。他上前一步,几乎与沈渡洲并肩,深深地叹了口气。 心电监护仪在响。 嘀嘀嘀 沈渡洲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从清晨第一缕晨光渗进厚重的遮光帘缝隙开始,再到窗外暮色将天空染成墨蓝,最后到深夜监护仪屏幕的幽光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他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背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目光紧紧盯着月月脸上,氧气面罩边缘将她的皮肤压出浅浅红痕。 顾承衍坐在他旁边的那张折叠椅上,铁管的椅子,坐垫很薄,坐久了硌骨头,他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另一只手的虎口。 他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那条绿色线条跳上去,落下来,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再不停地撞顶,他的目光从那根线上移到月月的脸上,最后移到沈渡洲的后脑勺上。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新的药。她走到床边,把旧袋从输液架上取下来,新袋挂上去,针头插进滴壶,液体开始往下滴,她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数字,在夹板上记了什么,然后转头看沈渡洲。 “沈先生?沈先生,你让一下,我换一下床头的消毒液。” 沈渡洲没有动,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不见。 顾承衍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对着护士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出空间,同时伸出手,轻轻地按在沈渡洲紧绷的肩膀上。那触碰明明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沈渡洲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顺着那力道,向后挪了半步,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病床。 “让他坐着吧,东西给我,我来换。”顾承衍说护士看了他一眼,把消毒液递给他,把旧的取走,顾承衍弯腰拆开包装,把瓶子卡进床头的卡槽里,按了一下,挤出一滴在手背上,抹匀。 护士离开后,顾承衍没有立刻坐回去。他走到病房角落的小桌边,那里放着他中午让人送来的排骨汤。他拧开盖子,一股带着玉米甜香的热气氤氲起来。 他将汤小心地倒进一个白瓷碗里,八分满,端着碗,走回沈渡洲身边,没有递给他,只是轻轻地,将碗放在了沈渡洲手边的床头柜上。 沈渡洲的目光,没有向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偏移一分一毫,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月月。 顾承衍坐回椅子,也不再说话。 汤的热气渐渐散尽,香味慢慢消失,表面那层金黄的油花,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油膜。然后,就连那油膜也失去了光泽,变得浑浊凝固。 深夜,连走廊里偶尔的脚步声都消失了,只有那永恒的嘀嘀声,还在不厌其烦地数着时间。 沈渡洲忽然开口了。 “她什么时候会醒?” 他慢慢转头看着顾承衍,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太久没有说话,声音太过于干涩,显得有些模糊。 顾承衍也转过头,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里,两人的目光静静交汇。顾承衍没有立刻回答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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