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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衍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睡不着?” 沈渡洲没有回答。秋千还在晃,铁链还在吱呀吱呀地响。 “方便说说吗?”顾承衍又问 沈渡洲的脚趾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秋千停住了,铁链最后挣了一下也不响了,风也不吹了,连野猫都安静了,整个小区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我也不知道。”沈渡洲说。声音很低沉。“就是睡不着。脑子里……”他停顿了一下,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这里,一直在转,就是这里,一直转,停不下来。” “以前也会这样。”沈渡洲说,声音更低了,“月月刚出事那阵,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好了,但最近又开始。” “多久了?”顾承衍问。 沈渡洲想了想。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我忘记了。” 顾承衍沉默了一会儿,“经常这样吗?” “不一定。有时候一两天就好了。有时候……”沈渡洲的喉结动了一下,“有时候会很久。” “多久?”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看着脚底下那片被秋千磨秃了的泥地。 过了很久,他才说:“最长一次,一个多月。去年冬天,月月住院那阵,白天还好好的,到了晚上就……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像被人按了开关,一直在转。转到天亮,也不困。就是……空。” “你有没有觉得,”沈渡洲说,声音很轻“我不太正常?” 顾承衍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他说。“你只是……太累了。” 沈渡洲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夜又沉了一层,路灯的光照不到这里,两个人的轮廓融在黑暗里,只看得见肩膀的弧度。 “你明天还要上班。”他说。 “嗯。” “你该回去睡了,顾承衍。” “嗯。” 顾承衍没有动,沈渡洲也没有动。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黏稠又扯不断。 “沈渡洲。”顾承衍叫他。 “嗯。” “你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找我。” “不用说什么。”顾承衍说,“发个消息就行。我开着声音。” 沈渡洲看着顾承衍的侧脸。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眉骨的轮廓,看了几秒,又低下头。 “嗯”他说。 顾承衍没有追。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站起来。“上去吧,凉了。” 沈渡洲也站起来,秋千的铁链晃了两下,吱呀两声,慢慢停了。那两声在空旷的夜里被放大了十倍,像是整栋楼都在听。两个人并肩走回单元门口 沈渡洲站在单元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转过身,看着顾承衍。顾承衍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站在影子里。 “顾承衍,不要试图拯救我。”沈渡洲说。 “晚安。” 沈渡洲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再回头。 第二天上午,顾承衍去了城北 那家私立心理诊所,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外面的光透过去也成了灰蒙蒙一片,看不清里面,只看得见门把手上挂着的一块小牌子,写着“营业中”。 推门进去,候诊室里也空无一人,茶几上放着两本心理学期刊,边角都卷了,被人翻过很多遍又搁回去。 前台的护士认得他,没多问,点了点头,就领着他往走廊里走。走廊很窄,冷白色的灯光照得墙壁上的白漆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诊室的百叶窗拉了一半,心理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白大褂口袋里插着支笔,他正在翻一沓病历,看到顾承衍进来,把病历合上,抬了抬。“眼镜顾先生,上次你电话里说要咨询的事。” “不是我。”顾承衍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好像在想怎么开头。 想了想他还是把沈渡洲的最近的表现和情况说出来。 陈医生又抬了抬眼镜,他把病历翻到空白一页,倒没有写字,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我不太清楚,也可能是从他十五岁开始,到现在三年,但是最近几个月起伏更大。”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把笔帽合上又扒开,咔嗒,咔嗒。那两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楚,“这两周内有高兴到睡眠减少、话特别多的时期吗。” “有,”顾承衍说,立马跟着点了点头“上上周,他表现的异常兴奋和平时的感觉不太像。” 陈医生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抬眼看着顾承衍。“所以这两周呢。” “低落,他话很少,也不解释为什么。别人理也不怎么说话”顾承衍想了想,才缓缓开口道。 “他失眠,但很少说。” 陈医生看着顾承衍,看了一会儿,好像在不断地审视他。 陈医生说,“不一定是正式诊疗,我们先聊聊。你带他来,越快越好。” 顾承衍他把手在桌上放平,掌心贴着冰凉的桌面,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表,秒针一跳一跳“他不肯”他说。 静默漫开来。 陈医生把笔放下,那笔滚了半圈,停在病历纸边,笔帽上的金属扣闪着一点冷光。“那你来劝,你总有办法的吧。” 顾承衍没应,他看向窗外,那半扇百叶窗的缝隙里,能瞧见对面楼晾着的衣裳,一件白的衬衫,在风里一飘一荡,空落落的,像个人形却没有魂。 周末早晨,车停在翠湖小区楼下。桂花已经谢了,空气里只剩一点残留的甜,很淡,像隔夜的茶。 沈渡洲拉开车门的时候,习惯性伸手去拿杯架上的咖啡,手却悬在半空,停住了。 杯架旁躺着个牛皮纸文件夹,摊开着,像一具沉默的尸体。第一页别着张四寸黑白证件照,男人的脸,四十来岁,眉毛浓得过分,像用墨汁狠狠画上去又晕开了,眼睛生得小,眼白多,法令纹深深刻进去,倒像是谁用指甲在蜡上掐出的痕。照片旁印着一行小字,判决书的案号,印得有些浅了。 沈渡洲拾起文件夹,照片的边沿烫手,他盯着那张脸,眉毛,眼睛,嘴角的纹,一条一条看过去,纸页翻得哗啦哗啦响“嫌疑人归案了。” 他翻到下一页,是张表格,日期栏填了三行,每一行后头跟着蝇头小字:第一次纵火未遂,第二次纵火未遂。后头都标着“已处理”,墨色淡淡的。 “我还是有点疑惑,抱歉查了你父母的案子。”顾承衍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哑,“那个人之前有过两次纵火未遂记录。很奇怪,都被人压下来了。这个案子实在疑点太多了,查的时候费了点功夫。” 沈渡洲不接话,只看着那些日期,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个月牙形的凹痕,浅浅的,像谁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转眼就要被新雪盖了去。 一只手覆上来。顾承衍的掌心是温的,比他自己的手暖上许多。那块表的金属表带贴着他手背,凉津津的,冷与暖这样绞在一起,倒生出一种奇异的黏稠感。 沈渡洲没抬头,盯久了,那些字好像会浮起来,在眼前悠悠地荡。 “所有的东西应该都在里面了。”顾承衍说。“你想现在看,就现在看。你想过段时间看,就过段时间看吧,都随你了。” 沈渡洲沉默着,梧桐叶子落地的声音擦着柏油路面像谁在耳边轻轻叹息。 他慢慢把手抽出来,手指从顾承衍掌心滑脱,还带走一点残留的温热,那温热还缠在皮肤上,久久不散。他把文件夹放到后座,动作极轻,像在安置什么易碎品。 “秋天到了”他开口,眼睛望着窗外。有个同月月一般大的小女孩跑过去,手里举着风车,转得呼呼的,鲜活得很。“月月说,想画菊花” 顾承衍侧过脸来看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伸手去拧钥匙,引擎低低响起来,车子缓缓滑出去。 就在那天深夜,月月做了噩梦。 她的嘴张得很大,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细的气声,她发不出完整的尖叫,只浑身抖着,冷汗从额头沁出来,一层黏腻腻的,把黑色的发丝贴在太阳穴上,像被水泡过的茶叶,湿漉漉贴在瓷杯壁。 她的瞳孔放得极大,眼白里爬满红血丝,蛛网似的。死死地盯着墙角,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或者什么别的,是她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 沈渡洲光着脚跑过来,膝盖磕在床沿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没有管,伸手抱住了月月,月月挣扎了一下,指甲在他小臂上划过去,划出一道红印。她还在挣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气声,呜噜呜噜的,像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 沈渡洲把耳朵凑近了,才听出那几个字: “不要……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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