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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啊,你有事请假,我还是按加二十块一天给你,哪天晚上你要是赶着回去,我就把那一天的二十抹掉嘛。这样你要是方便就多赚点。反正家里你阿公阿婆也在,你妹妹有人带的呀。” 话说的也很好听,看起来又有多的钱可以赚。路杉只好一边笑着答应下来,一边想着这钱赚得真是精细。 镇上做小生意的人,读书时间或许没那么长,见的世面也有限;但能开个店多年不倒闭的,大多是在自己经营的这一亩三分地里,有自己的精打细算之处。 空调直吹有些冷,路杉也不想继续在吧台待着了。 正好隔着门口的塑料帘子,路杉看见外头有个人影往店门口走,像是来吃饭的客人。他就反手拿起放在吧台上的菜单纸,准备往门外迎上去。 放在菜单旁边的圆珠笔不小心被带了一下,滚到了地上。路杉弯腰捡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午饭吃少了,中午忙过头,他弯腰再起身的时候竟然觉得有点低血糖的眩晕。 等他走到门口,掀开略泛黄的塑料帘子,外边的盛夏骄阳再度令他有些泛起眩晕。 眼前少年人的样子,是慢慢随着路杉血压回升、供血恢复,而渐渐清晰起来。 门口有几级台阶,路杉站在台阶之上,对方站在台阶之下。 后者微微抬了头——却是越过他,在看贴在餐馆门口的招工启事。 他大概和路杉差不多年纪,个子也几乎相当。但头发比路杉的略长,虽然此时有点乱,也看得出不是随便在村口五元快剪能剪出来的水准。 哪怕上面站了白灰和草屑,领口最上面的纽扣崩开线头,袖子随意地弯起,但依然一眼可以看出来,对方身上的衣服裤子也是剪裁得当的、甚至有些偏正式的款式。 和周围的一切——树上歪歪绕绕的彩灯、养殖湖中漂浮的废弃水桶和上了年份的舢板,未完全做好地面硬化而随着电瓶车三轮车驶过泛起灰尘的黄土地——所有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甚至半点不像离家出走的中二青少年,更像是……落难的王孙。 这是此生此世,路杉对陆从韫其人的, “身份证?” “忘带了。” “名字?” “……陆松。” 路杉听到和自己阿公一模一样的名字,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眼前的同龄人。 “你也姓路?” “陆从,不是陆松。溯洄从之的从。”陆从韫面不改色地改口纠正,让对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路杉心道还溯洄从之,哪里来的城里少爷?别是离家出走的吧。 路杉:“……你满十八了吗?” 陆从韫眼睛都没眨,“嗯,刚过十八生日。” 说起年龄,路杉自己也心虚,没好意思继续在年龄上纠缠对方,只好将信将疑。 “你住哪儿?怎么想着来这打暑假工?”路杉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了一下,有点未尽的言外之意 “我看你们门口写着包吃住,”想到后一个问题,陆从韫这回终于略微思考了一下,而后完全不打草稿地顺畅说道,“……我妈在我小时候就生病走了,我爸也不怎么管我,最近他资金链断了,债主追到家里,他让我来乡下投奔亲戚。我一个人坐火车来的,钱花光了,暂时没找到亲戚,也没地方落脚,正好……看到你们这儿写,包吃住。我就打算赚点路费,也有地方先落脚。” 路杉原本就不想问那么细节:……真是能编啊。 阿公阿婆常爱看这类电视剧,富家少爷一朝落难,泥泞之中,奋发上进,最终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关键转折剧情的配乐是《爱拼才会赢》。 路杉本来半个字也没有信,但这时有客人来吧台结账,他只好先让对方稍等。 等客人从钱包里取钱的时候,路杉无意瞥见,自称陆从的少年人下意识按了一下自己的手肘——那儿显然是受伤了。 甚至他微微低头时,侧颈也有一点淤青,似乎都蔓延到了后背,但都被衬衫领子挡住了。 ……不会是被大人家暴才跑出来的吧? 一边想着,路杉一边低头找零,顺带着拿了一张红红绿绿的会员券打折小卡片,带着笑容连钱带优惠券一块递给了客人,“您这次消费满足店里的会员标准,这是找零和会员卡,您收好,欢迎下次再来。” 陆从韫听见路杉和客人说话,下意识抬头。 这是家个体户餐馆,门脸老旧,生意却很好,基本是做回头客的。店面不大、员工不多,大概也几乎没什么员工管理和培训。所以刚刚那套话术大概也不是老板教的,而是他自己的工作方式。 这个小餐馆的服务员比自己大不了两岁,但是做服务员,做得比很多陆从韫去过的会所里专业培训过的服务生要专业。 有这样不露怯的性格和口才,看上去也算聪明,城里随便找个销售岗当当,都比现在赚得要翻几番了吧。 陆从韫不声不响地得出了个结论:要么这家店是他家里开的,要么就是此人还未成年,签不了劳动合同,只能打打零工,大概率还是个学生。 路杉送走结账的客人,又回头看陆从韫。 路杉:“你家里一点钱也不给吗?” 陆从韫嘴唇有点干裂和苍白,“钱昨天花完的,有钱我就继续待在那个黑网吧过夜了。” 镇上确实有黑网吧,还不止一家,最便宜那家几块钱就能通宵。 路杉的恻隐之心如缺氧的鱼,浮出水面。 “你跟我去见下老板吧,”路杉往后面走,老板一家就住在后面的院子里,“我叫路杉,你……叫路从对吧,也是马路的路?” 陆从知道这儿附近有个路家村,但他犹豫了一下,在这一点上说了实话,“不是,是陆地的陆。” 路杉又回头看他一眼,倒是没再往下追问,只说,“别人要问你,你得说是马路的路。你就说是我的远房亲戚,来过暑假的。其他不用多说。” 陆从韫应了一声。 老板娘在后院晒衣服,看见路杉带了个少年人,说是远房亲戚,也想来打工挣点零花钱。新来的那孩子,个子也高,长得也清秀,就是头发太长有点遮住眼了。 有路杉背书,老板娘自然愿意让陆从韫试一试。不过给陆从韫开的工资是给路杉的对折,然后又提了个要求,让他把头发剪短点。一来看上去不清爽,二来是做餐饮的,头发还是短点更好,不然饭菜里有头发就说不清了。 “你先跟着我学学吧,点菜和收银,有时候帮忙卸货,都很简单。你没健康证吧?那就别进后厨、也不用上菜了。”路杉一边叮嘱陆从韫,一边从柜台后面翻出个帆布包来。 “你这身衣服太脏了,得换掉,后院有洗衣机,你拿去洗。这是我的备用衣服,你先凑合穿。” 说着,路杉从包里拿出洗净叠好的一件t恤和一件牛仔裤,递给陆从韫。 “去洗手间先把衣服换了吧,”路杉看着他的脑袋,“啊,对了,头发,等晚点吧,待会客人少了,我再给你剪个头发。” 甚至不是“带你去剪个头发”,而是“给你剪个头发”。 陆从韫捧着衣服,神色有点难以言说。 路杉:“怕我给你头发剪坏了?放心,寸头不需要手艺,剪不坏。” “不是,”陆从韫否认,又顿了一下,语气渐弱道,“多谢……” 最后一个字近乎隐没听不清,但路杉家里还有个更小的小孩,操心已经到习惯了,闻言压根没往心里去,敷衍地点了个头,就继续去忙了。 路杉其实吹牛了,他自己平时都是去镇口那个“五元快剪”的流动摊口剪头发的。他只给路芝剪过头发——小女孩头发也不长,就是剪剪短、修修齐。 午后太阳最毒的时候,路杉跟老板娘借了理发工具,在院子里的树荫下,给陆从韫剪头发剪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心想,“……要不我给他出了这五元快剪的钱也行呢。” 然而刚剪了一半,幸好陆从韫面前也没镜子,路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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