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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又转到旁边矮几上铺开的素白宣纸前,抓起笔,蘸饱墨汁,强止住手抖开始抄写起来。那些平日里端秀的字迹此刻变得潦草而用力,她口中念念有词,经文与对儿子的呼唤混杂在一起:“……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求药师佛护佑我儿……护佑弘昀……” 那烛光明明灭灭,映着李氏苍白失血的侧脸。她跪着,抄着,念着……小小的佛堂成了她与无边黑暗对抗的唯一堡垒。 长明灯盏里,新点的蜡烛火苗跳跃着,将李氏跪在蒲团上、伏在矮几前的侧影,巨大而扭曲地投映在墙壁上。 烛泪无声地流淌,在烛台上慢慢堆积,凝成一小团一小团浑浊而温热的红,像凝固的血,又像绝望中不肯干涸的泪。 可病情没有如愿好转。 太医的话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李氏耳中:“……阿哥又发高烧了,昏迷不醒,凶险万分……若得天之幸,或许能熬过今夜……” 那未尽的话背后,是深不见底、令人窒息的黑暗。 若是没能熬过今晚呢…… 李氏只觉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眼前一黑,骤然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和光影瞬间被抽离,只剩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 “格格!”李氏的贴身丫鬟若云险险架住她软倒的身子,众人七手八脚将她挪到一旁的软榻上。 太医急急取出银针,刺入人中、合谷几处大穴。李氏喉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皮剧烈颤动,半晌才艰难地掀开一条缝,冷汗早已浸透鬓角。 “格格这是急痛攻心,气血逆乱,需得静卧休养,不可再劳神动气了,否则情况加重,可能会发热等,更严重的话会影响寿命。”太医收回针,语气沉重地嘱咐。 若云含着泪,伸手去搀:“主子,奴婢扶您回房歇歇,您睡一觉,您多久没合眼了……” “不行!”李氏猛地挥开若云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股濒死挣扎般的蛮劲。她挣扎着从榻上撑起,浑身都在打颤。 “我不能走……不能……”她喃喃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眼神却直勾勾地钉在侧殿佛龛里那尊白玉观音上,“菩萨……菩萨救我儿……”话音未落,人已踉跄着扑了出去。 “求菩萨保佑!求菩萨保佑弘昀!信女愿折寿!愿替他去!有什么磨难我来替!大慈大悲的菩萨,求您开恩啊……”她嘶喊着声音一遍一遍地乞求,之后更是机械地、疯狂地一次次将额头撞向地面。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沉闷,一声比一声令人心惊,震得整个暖阁似乎都在颤抖。 “咚!咚!咚!” 下人们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惊得她们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忙去拦着。 “格格!使不得啊!”若云哭喊着扑过去,用尽全力抱住李氏的腰身,想阻止那自毁般的撞击。可李氏瘦弱的身子此刻爆发出骇人的力量,竟拖着若云一起往前倾。 听闻消息匆匆赶来的四爷见到的,就是这混乱绝望的一幕,李氏在不停地要叩头,她脸颊凹陷,眼底发青,眼睛红肿,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无血色,都快瘦成纸片了。 鲜红的血丝,从她血迹斑斑的额头迅速渗出、蜿蜒流下,滴落在灰暗的蒲团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猩红。 他的声音如惊雷般劈入:“够了!” 四爷脸色铁青,几步抢上前,一把箍住住李氏:“别磕了!你冷静一下!” 李氏被这力道一扯,撞进一个带着室外寒气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混着冷冽的空气涌入鼻端,她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一瞬的聚焦。 看清是四爷,那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瞬间崩塌。她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瘫软在他怀里,只剩双手死死攥紧他胸前的衣料,指甲几乎要透过锦缎掐进肉里。 “四爷……”她脸上血泪纵横,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声音是撕心裂肺的悲鸣,“弘昀……我的弘昀……救救他……四爷你救救我们的儿子啊……” 四爷紧紧抱着怀中颤抖的身体,感受着她的哭喊一下下撞击着自己的胸膛,如同刀割。他下颌紧绷,目光投向暖阁深处那张被重重帷幔遮挡的病榻,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楚与沉凝。 佛堂里,长明烛火被悲风卷得摇曳,两人紧紧相拥,都在对方身上寻找力量。 李氏的哭声,是这寒夜里唯一撕破死寂的声响,凄厉地盘旋在殿宇上空,仿佛要将这沉重的琉璃瓦顶,都生生掀开一道缝隙。 不知是不是弘昀听到了额娘泣血的呼喊,还是上天感受到了李氏的诚心,弘昀的病情竟慢慢好转了。先是温度不再升高,缓慢下降,然后弘昀短暂地醒来,喝了碗粥再睡下。 李氏喜极而泣,等太医宣布弘昀脱离危险后,更是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好在她不是被传染了那个重病,只是劳心劳神,有些发烧。不过她这病虽然不危及性命,但好得慢,断断续续、缠缠绵绵的,弘昀都好了,她也还没好全。 冬日午后的阳光,难得地慷慨起来,透过糊着纸的窗棂,滤进暖阁内,不再是往日那般惨淡稀薄,而是带着融融的暖意,温柔地铺陈在紫檀木的桌面上、炕沿上,甚至照亮了空气中微尘的舞蹈。 暖阁里那股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苦涩药味,被窗外新折的几枝红梅悄然驱散了。那清冽幽冷的梅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地浮动在空气里,与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散发的干燥暖意交织着,竟奇异地酿成一种令人心安的宁谧。 四爷踏入暖阁时,脚步下意识地放轻。李氏正侧身坐着,弘昀坐在对面和她轻声说着话。大病初愈的孩子,脸颊仍带着几分失血的苍白,瘦了一圈。 李氏额角那道磕头留下的暗红痂痕尚未脱落,像一枚烙印,刻着那段惊心动魄的挣扎,然而此刻,她含笑地看着儿子,神情是一派安然恬静。 四爷立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暖阳勾勒出母子相依的轮廓,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无声地走近,李氏这才察觉,抬眼望向他,眸中漾起更亮的笑意,正要起身,四爷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免礼。 “怎么样?身体有哪不舒服吗?”他关心伸出手,那骨节分明的手,轻柔落在她额头上,探了探那已恢复温凉的体温。随即,他的指腹又极其自然地、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轻轻拂过李氏额头那道暗红的痂痕。 李氏心头一颤,眼睫低垂下去,只觉那道伤痕被他指腹拂过的地方,竟微微发起烫来,“我,我没事了。你看,这孩子刚病好就给我抄经祈福了,真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额娘还说我呢,您知不知道我看见您额头上的伤有多心疼和愧疚,是儿太不孝了。”弘昀低声道。 “才不是呢。”李氏连忙拉住弘昀的手,“我儿最孝顺了,你别忧怀,我就是易留疤,看着严重,其实没什么事的。” “你确实冲动了,我知道你爱子心切,但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啊。”四爷也道。 李氏知道自己理亏,微微低头,看到手中的字,立即转移话题道:“四爷你看,他还抄了这么多,真是……” 四爷接过纸张,打量了一下,弘昀估计大病初愈,腕力不足,写出来的字比以往更显绵软。 四爷一向对书法有较高要求的,对自己是这样,对孩子也是这样,之前他就说过弘昀多次他写字的问题,不过这次之后,他不想说了。 这孩子本就体弱,还心思细腻敏感,省得多说让他挂怀了,写不好就写不好吧,也不是人人都一定把字练好,也不是人人都要追求干一番大事业的,他平安健康就好。 因此四爷脸色温和地拍了拍弘昀的肩膀,赞道:“好小子,孝心可嘉,不过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知道吗?你身体好了,你额娘也就好了,比这什么经书更有用。” 弘昀小小的脊背瞬间挺直了,带着些受宠若惊的高兴和紧张:“是,我听阿玛和额娘的,一定保重自己的身体。” “好。”四爷满意地又拍了拍他。 弘昀偷偷觑着父亲近在咫尺的、线条冷峻的侧脸,感受着手背上那令人心安的力道和暖意,小小的心里涨满了说不出的欢喜和安稳。 李氏含笑望着他们父子,一股暖流悄然熨帖过心尖,将那些惊惧惶然的褶皱一一抚平。 暖阁里烛火的光晕温柔地映在她眼底,额角那道暗红的痂痕在柔光下似乎也淡去了棱角,不再刺目,反而像一枚沉默的徽记,见证着曾经的风暴和此刻的安宁。 案头那支燃了许久的红烛,“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了一朵格外明亮饱满的烛花。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旋即重新安稳明亮地燃烧起来,再无噼啪之声,只静静散发着融融的暖光。 这通折腾下来,四爷也瘦了一圈,往日挺拔端肃的身形添了几分清瘦,肩背虽依旧挺直,眉眼间却掩不住连日沉淀的倦怠,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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