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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兰莳眼帘半垂,倚着萧决烤火取暖的模样,王雍方才明白她之前是何等虚弱,完全是凭一腔怒火在强撑。 想问浣若死因的那些话,暂时停在了嘴边。 王雍道:“你这身体,怎么会弄成这样?你从前与长陵他们去上林苑游猎,从来都是猎得最多,跑得最疯的那个,怎会一下子病成这样?” 萧决垂眼扫向她头顶,攥着她指骨的手不自觉用力了几分。 是了,她并非是自幼缠绵病榻的女公子。 太学四子人人皆擅弓马,她也曾策马疾驰,挽弓如满月。 纤长细弱的手指微弯,轻轻回握萧决的一根手指。 兰莳道:“昔日在长安,有大巫曾制出了一种药,原本是贩给宦官,让他们能长出喉结胡须所用,但后来他们发现,这药也可以用在女郎身上,常年服用,可以令其形容骨骼近似男子,力道也能有所精进,唯一的坏处,就是会影响寿数,使人短命。” 萧决呼吸蓦然一沉,立刻想到了之前锦书不准她吃的那瓶药。 “老师不必担心,我已经不再服用那种药了,但也因此大病一场,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王雍心下震惊之意,溢于言表。 这种事,简直耸人听闻。 “——兰莳,你说了半天,最关键的还没说呢!” 薛涉忍不住插话,他转过头,立刻给王雍告状。 “其实兰莳的身体原本要比现在更好些,都是那个郁子慎——老师,他真不是个好东西啊!他喜欢兰莳就算了,他父亲不同意他娶兰莳,郁子慎就给兰莳下药!害得她差点丢了半条命!下回再见到郁子慎,老师您可千万不能给他一点好脸啊!” “什么?”王雍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还有长陵!” 薛涉一拍大腿: “我真没想到,我看他对兰莳也是心怀不轨,否则怎么会把身边的主簿打扮得与兰莳如此相似,还宠信有加?今日兰莳就是被他那个主簿一箭射落水的,他是河东蔺氏的蔺遥,老师,您不能眼看着兰莳受这种人欺负吧!” 见薛涉终于说了句人话,萧决看他顺眼几分。 毕竟是王雍自己门下的弟子,别人告状,有挑拨离间之嫌,还得是自己人告状才更可信。 王雍俨然已经被薛涉的话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这一生克己复礼,婚事听从父母安排,后宅只有一个妻子,再无姬妾,以身作则地教导学生。 怎会想到,自己门下竟会出这等淫乱之徒? 兰莳撑到现在,已完全力竭,萧决见她突然躬身猛咳,便觉今日的谈话不可再继续,她必须得休息了。 于是抬头问:“王老先生,咱们今晚住哪儿啊?” “让人带你们去客房便是……” 说完王雍才想起来,谁说要留他们住下了? 此人脸皮未免也太厚了些! 萧决顺坡下驴,哪管得了一个陌生老头的看法。 见他应下,萧决立刻抱起兰莳,让外面的小书童带他们去客房休息,顺便叫门口的韩摧速去请医师来。 折腾了半晌,终于到了客居的小院,关上门,萧决替兰莳脱了鞋袜和外袍,将她塞进被衾里裹得严严实实,好在烤了会儿火,头发已经几乎干了。 兰莳虽然已经头脑昏沉,但还不至于说不出话。 她掀起眼帘,对上榻边那道浓黑幽深的视线,只觉得他那双眼似乎有千言万语在翻涌。 兰莳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萧决在她榻边坐下,垂下眼道:“问什么都成?敏感的话题也成?” 兰莳很轻地嗯了一声,一张雪白的脸淹没在被衾间,看上去竟有种不设防的稚气,她其实也想知道,萧决知道这些之后会问她什么。 萧决吻了吻她的侧脸。 “那行,你老实跟我说,你从前有没有真想过娶那个浣若?” “……你就问这个?”兰莳颇觉荒唐地看着他。 “什么叫‘就’?这对我来说难道不是最关键的问题?” 僮仆送来了热水,萧决起身绞了一块手巾,热腾腾地盖在她脸上,一点点将泪痕擦净。 他意味深长道:“谢兰莳,你好艳福啊,我说沉鱼她们怎么婢女不像婢女,属下不像属下,原来都是你的三妻四妾——她们成大房了,我算几房?” 酸涩的眼皮被热雾蒸得舒缓几分,兰莳的声音难得的软: “你等我算算。” “好好算,免得哪日又有被你抢了婆娘的人找上门来,我都不知道你抢的是人家的哪个婆娘。” 萧决说得煞有其事,仿佛这件事就是她现在的当务之急,别的一切都不重要。 身体里那股沸然的、几乎能将她烧空的情绪,渐渐归于平静。 “……真来了,只怕你打不过。”她喃喃。 萧决轻嗤:“打不过正好,我把她们统统发卖了,省得我不在家,她们总想爬你的床挨着你睡。” 听着萧决在她耳畔故意拈酸吃醋,似笑非笑地逗她开心,兰莳定定看他。 不一会儿,鼻窝处竟又聚起一汪眼泪。 萧决唇边笑意渐敛。 “兰莳,”他一点点替她拭泪,声音很轻,“我也没那么会哄人,你哭得我有点黔驴技穷了。” “太翁说,长安兵乱之时,你曾想过要支援潼关?” 刺骨的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浑身沉重的燥热。 意识昏聩不明,像陷进一滩淤泥里,浑身的力气在高热中被抽干,兰莳阖上眼,大颗泪珠从眼角滚出。 “你应该来的。” 她嗓音低低,像是梦呓。 “我不想帮他,可我没有办法,我想杀了他,可差了一点,我没能杀了他。” …… 眼前的帷帐被窗外的风吹动,在视野里如水波漾动。 忽而一晃,天光黯淡,帷帐化作被溅了血的牙旗,风一过,血旗在阒无人声的骸骨堆上簌簌拍打。 “裴长陵——” 万军丛中,曾经揭竿而起号令五十万兵马的李胜,被裴期的帐下大将夏侯隋压跪在血泊中。 他咬牙切齿,冲着马背上的男人大喊: “什么风雅名士!你就是个才高德劣的伪忠小人!上背君王,下弃发妻,竖子不足与谋,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 夏侯隋挥刀而下,将他的头颅和未尽之语一并斩断。 潼关大胜,叛军在关中一带无险可守,收回长安指日可待。 无星无月的夜色里,潼关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英雄一战功成,无数性命如粒粒黄沙没入泥水,随山脚下洪河奔流入海。 三军庆贺之际,这场大战的谋士却将箭矢对准了自己的主帅。 兰莳问:“为什么要杀李胜?为什么不让他把话说完?” “祸乱军心之语,岂能容他放肆。” 他轻描淡写,眉眼冷酷,即便被锋利箭矢所指,也没有分毫动摇。 “离开长安的前夜,你去我房中等我,是不是拿了甄贵嫔给我调兵的印玺,用来伪造手令?是不是你让城门校尉打开长安城门,放李胜入城?” 挽弓引箭的青衣谋士缓步上前。 孔雀蓝的身影在视线里模糊,她忍着哽咽问: “那晚浣若做了鱼羹,说今夜天寒大雪,让我们用过鱼羹后再出发,为何最后却没来?” 夜色幽深,些微火光映着他起伏如山峦的眉眼。 裴期冷峻地看着她:“这就是我要杀他的原因,连你都疑我,况乎天下人。” 那只挽弓的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山风凛冽,裴期看着那个身影在痛楚中弓起背,低下头,她眼中溢满无限的怨恨与懊悔,几乎要生生将她撕裂。 裴期的神色颤动一瞬。 “……你有没有看过军报?” 青衣谋士望向潼关远处的长安,乌发在风中翻涌。 “城中贵胄,死伤大半;城中百姓,尽遭屠戮;宫内妃嫔、豪族女眷,不知有多少人沦为李胜军中军妓,这些其中也有你我的亲族旧友——裴长陵,你与李胜勾结之时,可曾料到今日局面!” “王道霸业何昔眼前寸土!”裴期盯着她的眼如是回答。 脸上的波澜很快归于沉静,他朝兰莳伸出手。 “长安已毁,旧人已逝,天下如万古长夜,只待新君臣重开天地,为何不能是你我?兰卿,你我对着灞水许过诺,发过誓——” 兰莳猛地直起了腰。 弓弦绷紧的一瞬,寻主而至的夏侯隋瞳仁紧缩: “钟兰卿!李胜帐下两名大将尚未擒获!你若杀了明公,一切前功尽弃,京畿七郡将重新沦陷于叛军之手,长安余下的百姓再遭浩劫,你于心何忍——” 弓弦勒得指腹出血,手背上的棘突几乎要刺穿表皮。 百发百中的神射手在那一瞬失神,夺命的一箭偏移了原本的轨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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