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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修微垂着眼,从层层楼阙放眼望去,人影如蝼蚁渺小。 无论是出于私情,还是出于公务,这个萧决都始终如一根鱼刺梗在他喉间。 尤其是今日在杏花林中再见到兰卿。 曾经仲春时节,灞桥柳絮飞如雪,翩翩少年郎自桥上打马而过,引来多少回眸一顾。 她却回过头独独看他,对他轻笑道: ——输了投壶有什么好生闷气的?走,回太学,谁赢了你,我替你赢回来。 她如何知道,他想要的不是一场投壶的输赢。 他要尊严,要人心,要生杀予夺,要万世基业……也要她簪在沉鱼耳边的那一支棠花。 如今她的那支棠花又投向了何方? 郁修脑中浮现出她抬手投箭时,腕骨的一抹淤痕,心脏被恨意撕扯扭曲,恨不得此刻就杀入萧家,将胆敢染指她的萧决给活剐了。 但这些谋士说得没错。 父亲早在吸纳萧家时,就想好了制衡之策,这个关头,他们的强敌是幽州尉迟朔,实在不该在萧家身上再花心思。 谋士道:“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南方会盟,世子与益州牧之子素有交情,为何不先得益州,再取荆州?” 想到薛涉,郁修唇边浮现一抹阴冷的嘲弄。 薛春阳与他虽是旧识,但这个人仗着出身好,心高气傲,目下无尘。 若此时联盟,他只怕还妄图与他们平起平坐,谈起条件来。 “先取荆州,届时益州孤立无援,定叫薛春阳双手奉上益州印绶。” - 夜色浓重,娟娟月光照着庭中海棠树,疏疏筛下一地清辉。 或许是今日消耗了许多体力,兰莳今晚胃口尚可,撤下食案时,碗中菜肴几乎见底。 萧决正好跨进屋内,见状笑道: “我不在胃口就这么好,难道平时是我倒夫人胃口了?” 他这话说得谦卑,从旁经过的玉鹊却横了他一眼。 谁让他独自去萧夫人院子用饭不带娘子的? 方才听阿靖说才知道,娘子今日在赏花宴上碰见那位周女公子,从她口中得知萧太公受伤之事,回家途中便告诉了少君。 不料少君知道后,就一头扎进萧夫人的院子,母子二人关上门说话去了。 简直就是拿娘子当外人嘛。 兰莳正让沉鱼给她拆头发,今日出了两场汗,她想先沐浴再休息。 “太翁情况如何?可有确切消息?” “受伤大概确有其事,不过既然兄长没有派人送消息回来,应该只是小伤,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伤也是难免,别担心。” 兰莳视线跟着他的侧脸移动,眸光幽幽,像是在分辨他话中真伪。 方才在萧夫人那儿吃得有点咸了,萧决走到矮柜旁,拎出柜子里的一坛蒲桃酒,刚拿起来就觉得有点不对。 怎么感觉少了点。 “你喝酒了?我阿母说你不能喝酒。”他扭头道。 “没有,谁稀罕你的酒。” 兰莳面不改色地从他旁边经过。 萧决盯着她往净房里去的身影,想了想,又将那坛蒲桃酒放了回去。 净房被她先抢了,萧决无事可做,只得在内室候着。 等兰莳出来时,他正拿着一卷书册倚着窗边翻看。 “……你在看钟馥所注的《尚书》?” 身旁响起女郎颇为古怪的语调。 萧决抬起头,正望见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轻纱的身影,她衣角含香,染着潮湿水汽,是冷而馥郁的兰香。 “怎么?”他幽暗的眸子在她身上徘徊,“以为凉州蛮夷就看不懂《尚书》?” 兰莳既知道他的出身,当然不会如此认为。 她道:“书架上那么多书,怎么偏偏拿了这一本?” 时下注书风气极盛,从儒家六经到子、史、文,无所不注,许多世家大族子弟更是从小专攻,以此成名。 萧决散漫道:“我拿这本很奇怪?钟馥少年成名,虽人生短暂,著作甚少,却颇有创见……你不也收着他的注书吗?” 这些书随她从长安到扬州,有些保存得不太妥,竹简已生出淡淡霉点。 她瞧着那些霉点道: “如今是大争之世,阴诡兵术当道,几卷没写完的残书,字都朽坏了,不过是些过时的东西而已。” 说着就要从他手里抽走。 萧决却眼疾手快,让她扑了个空,那只纤白的手不期然地落在了他胸口上。 兰莳眸色闪了一下,正要收回,萧决却突然将她手腕扣住。 炽热的体温一点点透过肌理,他力道不重,只要兰莳稍用力气就能抽走。 萧决眉梢轻挑:“你这话不像世族子弟该说的。” “难道说错了?你案头上,摆的不也都是兵书?” 他掌心有茧,是一双惯握刀刃的手,可以如此刻温柔摩挲她的内腕,也可以轻易夺走许多人命。 兰莳望着他的眼,心中想,方才他与他阿母闭门都说了些什么呢? 是商议那些逃犯死囚该如何藏匿、训练。 还是预备拿萧太公的伤势来做文章? 萧决余光扫过她的唇,将她缓缓拉得更近。 “乱世只在一时而已,总有结束的那日。” 兰莳被他抱坐怀中,他倚着墙,昂首看她,眼瞳映着一点月色,静而凝亮。 “书简朽了,文章不会朽,等战火一停,掸一掸上头的灰,安定天下还得靠它们,怎么会过时?” 晚风习习,窗边一支花气幽芳的兰花微微摇曳。 萧决捏捏她的手心。 “这么看我干什么?再看我就亲上去了啊。” 兰莳淡声道:“不是说了随你吗?” “你少来,待会儿亲了你又不舒服,显得我像个色中恶鬼。” 兰莳对他最后四个字不置可否,正好玉鹊熬好了药送来,她起身便喝药去了。 等萧决沐浴归来,兰莳已经上榻躺下。 吹了灯,外面风声渐起,隐隐有雨声,兰莳阖上眼正欲入睡,一只手拨弄起她颊边的碎发。 萧决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本该今日回门的,耽搁了一日,明日陪你回家?” “嗯。” “我阿母说,你体质偏寒,小腹不能受凉,我手还挺热的,要我帮你暖暖吗?” 兰莳睁开眼:“我信期还有至少两日。” 萧决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 “……随你。” 滚烫的掌心从衣摆下探入,贴在她冰凉的小腹上,果真没有乱动。 “怎么这么凉,你穿得也不少啊。”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揽过兰莳的腰,将她整个人贴到自己怀里。 侵略性极强的男子气息四面合拢,像茧一样将兰莳包裹。 他的呼吸就在头顶,不近不远,似有若无地往她颈子里钻。 萧决又温声道:“晚上与我阿母说话,有些话没让你听,是为了你好,日后出什么事儿,也与你无关,你说对不对?” 兰莳在他怀里扯了扯唇角。 “嗯,你说得对。” 萧决刚要松口气,就听她道: “琅琊王应该会征辟我阿父去做他府上主簿,其中缘由,你也不必打听,免得日后出什么事牵连你。” 搭在她腰间的力道倏然一紧。 “开玩笑的。” 兰莳浅浅笑道,“琅琊王是想借我阿父与颍川钟氏的人脉,拉拢益州牧的儿子,就是这么简单,你是我的枕边人,有事我岂会瞒着你?” 她尾音轻飘飘的上扬,带着点耍弄人的讥意。 萧决被她气笑了,漆目在黑暗里睁开,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攥住她下颌,他直勾勾地瞧着她。 “真当我是枕边人?” 兰莳道:“不然呢?当成贼吗?” 萧决听出她话里的嘲弄,好在他脸皮厚,并不羞愧,反倒笑得痞气,捏了捏她的脸。 “那就张嘴。” 俯身贴上她两片唇时,覆住她后腰的手掌发力,两人几无间隙的贴合,呼吸温热凌乱,在枕榻间交错,加重。 过了一会儿,萧决从迷醉中分神抽离。 “谢兰莳,还能再亲会儿吗?” 他不信她说的“随你”。 那晚在船上她也是这样说的,凭他怎么胡来,她也咬着下唇,一声疼也不喊,冷玉似的眼瞳像是笼着一场潮湿的雨。 兰莳有些气窒,低低地喘息,好一会儿才听清他的话。 “……我都说了,我没怕你,也没不舒服。” 她缓慢地抬起眼,视线掠过他因欲望而紧绷的肩线。 “我只是,不喜欢失控。” 那个梦总归只是梦而已,她只是预见,并未亲历。 但她厌恶任人摆弄,厌恶没有选择的感觉。 只要是她选择的,无论做回谢兰莳,还是退隐芳林岛,她都甘之如饴,哪怕是今日在琅琊王面前真被斩首,她也不会后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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