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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还有点意识。”迪诺终于转过头,看向宁见洲,“你们几天没见了,他有话想跟你说。进去吧。” 宁见洲抬脚时脚底虚浮无力,像是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 病房里静得可怕,仪器散射着冰冷的光,温度很低,低得宁见洲越靠近病床,手就抖得越厉害。 各式各样的管线爬满晏秋身体,牢牢禁锢着他。他面色一片灰白,唇瓣干裂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宁见洲放慢动作,一步步挪到床边,目光死落在他脸上,一秒都不敢挪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病床上的人睫羽极轻地颤了颤,艰难地掀开眼皮,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面前人颤抖的手上。 晏秋下意识想抬手安慰他,指尖颤动,他试了好几次,却没有任何动静,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都是奢望。 看着自己僵硬无力的四肢,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宁见洲眼眶发酸,主动握住那只冰冷颤动的手,掌心触碰到的温度冷得扎人。 “见洲……”晏秋声音破碎微弱,积压多年的疲惫在此刻尽数翻涌,“我撑不住多久了。” 宁见洲喉间发紧,鼻尖酸涩,心里堵得发慌。他不敢轻易开口打断,只能紧紧攥着他的手。 晏秋缓了很久,才攒够力气继续开口,“对不起……我又要食言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眼底满是歉意,“对不起,从我……回锦城,就在利用你,利用你对我的那份心,我需要一个人帮我……” 他需要一个人站在身边,帮他吸引注意力,帮他误导旁人,也帮他稳住局面,撑起他不在场时的残局。 ”对不起……见洲,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但一直没说。我怕说了,走到这一天,我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了……” 临死前连个听遗言,替他完成遗命的人都没有也太悲哀了。 人之将死,过往半生走马灯似的在晏秋脑海里飞速掠过,那些沉重的人与事在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望着宁见洲泛红的眼底,轻声询问:“你能不能……在原谅我一次?” 宁见洲积攒了整夜的情绪就这么崩溃,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绝境时。 他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声音闷哑,带着几分不甘:“不能。” “你骗了我那么多次,画了那么多共度余生的饼给我。现在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我原谅不了。”宁见洲抬手抹了一把脸。 晏秋半阖着眼,吐出一口无奈的叹息。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一片苍白的落寞。 “我所有的东西,值钱的、不值钱的、名下所有一切……全都赔给你,用来抵债,好不好?” 宁见洲俯身,凑近他耳畔,声音沙哑颤抖,“也包括你吗?” 晏秋瞳孔微颤,虚弱地微微点头,极轻地发出一声气音:“嗯。” “我收下了。” 宁见洲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开口是强势的命令,尾音却藏着深切的恳求。 “签字画押了,从现在起你是我的所有物,只能听我的,我还有好多事需要你,想和你一起做,我不准你违约,也不准违背债主的命令。” 他反手握紧那只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苍白的指节,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晏秋的眉眼,想把这张脸牢牢刻进心底。 滚烫的泪珠不断坠落,砸在晏秋的脸颊上,温度烫得他眼皮轻轻颤动。 晏秋想睁眼看看,却累得连眼皮都动不了,呼吸微弱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对不起啊,见洲,我真的好累了。” 三年了,或许更早,从范利辛签下那张离婚协议书到现在,他已经累到再也撑不下去。 宁见洲沉默良久,一颗心酸涩胀痛,泪水始终未停,“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从始至终都是他心甘情愿。 “晏秋,你想要做的,很快就会有结果。”他抵着晏秋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这次就当是为了自己,为了我,别放弃。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 晏秋唇瓣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吐出一缕微弱的气息。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仪器在背景里发出低低的嗡鸣。走廊外面有人走动,脚步声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又远去。 宁见洲喉间发涩,“阿维乌斯很想你,一直在等你,要见见他吗?” “不见了。”晏秋叹息道:“我不是合格的父亲,以后……他就托付给你们了。” 宁见洲心口狠狠一揪,“我会照顾好他。” “若是我真的……”晏秋用尽全身力气留下最后的嘱托,“见洲,放下吧,朝前看,好好过你的生活。” 宁见洲浑身颤抖,固执又强势地回绝:“没可能。” 这辈子他都放不下。 晏秋似是早已料到他的答案,闭上眼,低声说:“我不想葬在瓦伦西亚,不想进公墓。” “……在贝罗那几年,我跟着手艺人学过木匠活,东西放在归林后院里。” “我想学他们的土葬,不要上漆,我不喜欢刺鼻的漆味。随便找一个安静的山脚就好……” 交代完所有后事,晏秋头颅一偏,沉沉陷入昏迷,唯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证明病床上的人还维系着一线生机,却也随时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宁见洲静静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替他掖好被角,指尖牢牢握着他微凉的手,不肯松开。 他望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眼底湿润未干,心口空落落的,疼得近乎麻木。 “你对我太残忍了,晏秋。” -- 整整一个上午,医院顶层都在紧锣密鼓地临时改造,原本预留的医疗实验区设备一一迁移,安保也重新布置一遍。 所有的实验员与医疗团队将长期驻守医院工作,禁止私自联络外界,泄露消息。 宁见洲将医院下层的区域,改造成临时会议室和休息室。 晏秋所有的产业,大大小小的事尽数落在他肩上,所有决策和收尾也只能由他代为定夺。 一场场远程会议结束,窗外骤然响起一阵突兀的骚动。 值守的保镖察觉异常,立刻在对讲机汇报:“宁先生,楼下情况不对劲!所有媒体和外围蹲守的人全部突然撤走,一窝蜂全部离开了!” 隋奕起身拉开遮光帘,望向楼下。 原本蹲守着赶都赶不走的人群如同潮水般褪去,车辆纷纷启动掉头,短短几分钟,闹了整夜的门口便恢复空旷。 能让全城媒体集体放弃蹲守的,不顾一切奔赴现场的只会是一件事——瓦伦西亚出了一桩碾压所有舆论的爆炸新闻。 宁见洲还没来得及打电话了解情况,走廊出来张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康纳推门进来,风尘仆仆,外套上搭在臂弯里。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怎么都这个表情?你们还不知道吧,出大事了。” 他找了位置坐下,打开屏幕,努努嘴:“自己看新闻。” 跟在康纳身后进来的是利鸣。他这段时间一直没露面,宁见洲上次见到他还是几天前在港口。 利鸣走到他旁边,把一封信放在桌面:“恩里转交给先生的。” 尚且来不及开口追问,大屏里传出官方新闻播报声。 “据悉,今日清晨,恩里·科莫多特邀家族内部元老、嫡系骨干及二线核心成员,入老宅召开家族会议。依照科莫多家族会议传统,会议期间庄园全程封锁、所有通讯切断、禁止一切闲杂人员出入,杜绝外界干扰。” 画面快速切换,科莫多庄园外围层层拉起的警戒线、全副武装驻守的执法人员、整条街区彻底封锁管控的全景,赤裸裸展现在众人眼前。 外界所有人都默认这是一场属于恩里的庆功大会,是他彻底坐稳掌权人之位、登顶科莫多的“登基之日”。 “直至正午时分,偌大的庄园无一人出入,所有对外通讯全部拒接,才惊觉异常,强行闯入后看到惨绝人寰的一幕,本次参会所有家族成员,无一幸免,全部遇难。” 画面中央被打上马赛克,猩红的血泊中依稀能看出不止一具尸体倒在地上,散落各处的弹孔,凌乱刺眼的血手印,依旧能让人窥见现场厮杀的惨烈。 “本案唯一幸存者、同时也是唯一涉案嫌疑人恩里·科莫多,已被联调局正式逮捕。被捕前,恩里当众面对镜头宣告——科莫多家族已经消亡。目前该案正在全力调查中。” 众人消化着这条消息,会议室落针可闻。 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那条新闻,画面从庄园门口切到血腥现场,来回滚动。 康纳靠回椅背,新闻里说的只是能播的部分,真正的现场远比报道更加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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