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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毒者是个被利用的蠢货,尸骨无存。”迪诺苦笑一声,“全联邦沾上那管东西,还活着的,目前就他一个。”  实验室那些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私下把晏秋奉为奇迹,要知道这种毒不仅损伤神经系统,也会持续刺激杏仁核与交感神经。  喜怒哀乐,本就是人的本能,晏秋必须摒弃这种本能。所有的情绪被钉死在一个极其狭窄的阈值里,一丝一毫的波动都不能有。  一边要时刻面临自己的身体突然失控——可能上一秒还能正常抬手,下一秒手指就蜷曲着不听使唤。  可能走着走着,小腿就突然僵硬麻木,连站都站不稳。可能夜里睡着,突然就浑身抽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在肢体失控的那一瞬间,人本能地会低落、会烦躁、会愤怒,他连这些情绪都不能有。”迪诺声音又沉了几分。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宁见洲喉咙发紧,眼眶泛红,心疼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办法倒是有一个。”迪诺压低声音,“我们推测那个人说不定有解药,只是没人敢挑明。”  就算解药真在那个人手里,以晏秋的性格也绝不会向仇人低头。  不知道是怎么挂断电话的,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宁见洲站在窗边,看着院里躺椅上的身影——月光把晏秋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他微微仰着头,一动不动,胸膛微弱的起伏像是会随时停止。  宁见洲忽然觉得难以呼吸,如果他不是被汪澜拉到云溪村,如果他没有坚持要揭穿晏秋的秘密而留下,如果没有那些黑衣人的追杀、没有遇到卡尔、没有这些阴差阳错的巧合——晏秋会不会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夜晚,毒发,倒下,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而他,还在锦城恨着他。  恨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宁见洲用力眨了眨眼,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把眼角那点湿意逼回去,拉开门,走进院子。    晚风卷着微凉的湿气拂过,晏秋半倚在躺椅上,毛毯盖到腰腹,指尖随意搭在扶手上,侧脸被廊灯晕出一层浅淡的轮廓。  他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月亮,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声音裹着夜的凉:“在和谁打电话?”  宁见洲脚步微顿,心口骤然一紧,面上却维持着惯有的沉着,不动声色地扯了个借口:“助理,寻死觅活催我回公司处理事务。”  晏秋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望向沉沉的夜色,周身的气息淡得像雾,却让宁见洲更加手足无措。  迪诺的话犹在耳畔——随时会失控的肢体,被锁死的情绪阈值,日复一日的克制……每一个字都揪着他的心脏发疼。  他想安慰,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晏秋是什么人?几句轻飘飘的宽慰,对他而言或许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让他什么都不做,又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宁见洲迫切想要做点什么。  “冷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晏秋轻轻摇头。  “困不困?”  许是觉得他废话太多,晏秋没理会。  他沉默着坐下,下意识摸出烟盒,咔嗒一声弹开,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晏秋眉梢微蹙,侧头看他一眼,语气平淡:“要抽烟去外面。”  宁见洲动作一顿,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烟盒捏变形。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涩意咽回去:“不抽,就是……闻闻。”  “有烦心事?”  宁见洲抬眼,撞进他冷淡的眼眸里,喉结滚了滚,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扯了扯嘴角:“烦心事确实有一箩筐,不过今晚月色这么好,说这些,太煞风景。”  他刻意转开话题,目光落在晏秋苍白的脸上,“倒是你,这么晚不睡,总不至于也在想烦心事?”  夜风吹过,青果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晏秋的毛毯上,他没有拂开。  “做了个梦,睡不着。”晏秋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山林。  “梦到了什么?”  “一些往事……”  晏秋脸上没什么大悲大喜,却偏偏透出一股历经风霜的倦怠,又掺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往事不可追,微恩何足云。人宁如旧燕,心忽化浮云。”  他叹息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来不及压回去。那一瞬间的迷惘过于真实,毫无防备地撞进宁见洲眼底。  克制了许久的情绪,瞬间破防。宁见洲几乎是本能地倾身过去,伸手死死抱住晏秋。  力道大得有些失控,又在摸到睡衣下凸起的绷带的瞬间,下意识放轻动作。  宁见洲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鼻尖萦绕着晏秋身上挥之不去的苦涩药香。  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且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又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替他扛下所有的苦难。  晏秋浑身一僵,他不习惯旁人近距离的触碰,充满温情的触碰让他浑身不适,指尖下意识抬起就要将人推开。  动作间,肩上忽然传来一点滚烫的湿意,顺着布料渗进皮肤,烫得他指尖猛地一顿。  震惊、诧异、疑惑——几种情绪在眼底飞快地掠过。  他微微侧过头,只能看到宁见洲埋在他肩窝的发顶,黑发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几根不听话的头发竖起。  “……你怎么了?”他声音难得带上一丝起伏,宁见洲不是轻易落泪的人。  宁见洲声音闷闷的,裹着浓重的鼻音,带着刻意的含糊,胡乱找了个借口:“没什么……就是听见你说梦,想起一个噩梦,有点难受。”  他不敢抬头,生怕被晏秋瞧见脸上狼狈的泪水。  悬在半空的手放下,晏秋轻轻摩挲着宁见洲后背的布料,漫不经心吐出两个字,“说谎。”  宁家唯一的继承人,ny创投的总裁,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会被一个噩梦吓成这样?还是后知后觉地掉眼泪。  宁见洲顿时哽住,正要挽回形象,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焦急的呐喊,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晏哥!晏哥!”  昨天来送母鸡的小男孩,穿着睡衣,脚上趿拉着拖鞋,跑得满头是汗。  他显然是跑了一路,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带着慌张。  宁见洲松开晏秋,迅速直起身,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眼底还有一抹没来得及掩饰的红。  男孩没注意到这些,火烧屁股似的跑到躺椅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才急切说:“晏哥,村长让你去齐叔家里一趟!阿婆出事了!”  晏秋目光落在男孩脸上,神色平静,视线落到他衣袖上的血迹,微微皱了下眉。  “出什么事了?”  “阿婆,阿婆她半夜去后山……”男孩咽了口唾沫,眼底还有些害怕,“摔了一跤,她流了好多血。村长已经叫人去镇上接医生,他说让你去看看……”  --  老齐家灯火通明,左右邻居的院子也一盏接一盏亮起灯,在漆黑的山夜里连成一片慌乱的光。  宁见洲推着轮椅走在石板路上,轮子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目光频频看向轮椅上的人。  灯光落在晏秋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里不见慌乱与担忧,始终是淡淡的,似乎昏迷不醒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胸口一阵发闷,人真的能做到不在意世上任何人与事,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到底有多变态,才会研制出这种毒?  老齐家门口聚着不少人,都是半夜被吵醒听到消息赶来的,有的穿着睡衣,有的披着外套,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低声说着什么。  几个小孩坐在门口台阶上,小声安慰着眼睛通红的小禾。小禾蹲在旁边,衣袖上沾着血迹,低着头,辫子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一看到晏秋和宁见洲过来,孩子们立刻眼睛一亮,齐声喊道:“晏哥!”  小禾像是瞬间抓住浮木,跌跌撞撞跑过来,站在轮椅前,眼泪啪地砸了下来,“晏哥,对不起……”  晏秋垂眸,扫了一眼她通红的眼睛,“阿婆会没事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小禾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又站到旁边,把路让开。  宁见洲推着轮椅进了屋。  老齐家堂屋明亮,阿婆脸色灰败躺在临时铺的木板上,头上裹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触目惊心。  老齐一边和镇上值班医生打电话,一边按照指示做简单的包扎。  村长快步迎上来,脸上是强装的镇定,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恐慌。他毕业不过两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急事,尤其是看到阿婆满头鲜血止不住地往下淌,早已乱了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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