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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像是模糊的呓语,宁见洲却听得很清楚,心是慌得,面上仍维持冷静:“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随你。”晏秋将选择权交给他,然后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晏秋?晏秋!” 宁见洲心脏狂跳,急忙将人放下靠在一棵树下。触手所及,晏秋的身体烫得吓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 他膝盖上的伤口,包扎的布料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一片。 宁见洲小心地掀开他后背的衬衫,倒抽一口冷气,背上纵横交错着数道新鲜的划伤和撞击造成的青紫淤痕,有些伤口很深,皮肉外翻。 而在这些新伤之间,隐约还能看到一些颜色较浅,已经愈合的旧疤痕,形状各异,分布在不同位置。 宁见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胸口贴着冰凉的怀表。他看着陷入昏迷的人,从袜子里摸出一块只剩下表盘的腕表,按了两下按钮,既是定位信号,也是清除威胁的指令。 随后他取下脖子上的黑色保温壶,举起腕表盘,对准系带扣环处隐蔽的图案拍了几张图片。 保温壶外表常见,但这个像是狮鹫和狼头一左一右,中间护着一颗宝石王冠的图案,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看清楚,工艺精湛。 要不是几次低头看路,光线恰好对上,恐怕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图片发出去,宁见洲收好东西,再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人背到身上,又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看了一眼怀表背面的指南针方向。 迈开沉重的双腿,继续向前走去。 林子里彻底黑了下来,稀薄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点点微光。四周是各种不知名的夜虫鸣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诡异的鸟啼。 宁见洲的喘息声粗重地回荡在寂静的林间,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脚下一深一浅,好几次差点滑倒。 路过几处看起来相对平坦,适合临时过夜的地方,他也没有停留。 夜色浓稠如墨,月光勾勒出宁见洲紧绷的侧脸线条,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厚厚的腐叶上,悄无声息。 疼痛是率先苏醒的知觉,像无数绵密细小的针从骨髓深处向外扎刺,沿着每一根神经末梢蔓延开来。 身体沉重的像被浸泡在冰冷铅水里,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涩和僵硬。意识如同一缕艰难的游丝,费力地穿透厚重的黑暗与混沌。 晏秋在不安的梦境中倏地睁开了眼,视野先是模糊的色块,渐渐凝聚成清晰的轮廓。 低矮的木制屋顶,未经打磨的原木横梁,缝隙间可以看到洒落的天光。鼻端萦绕着木头的气味、潮湿的泥土气,还有一股……浓浓的酒精味。 他转动眼珠,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后山那间亲自打造的木屋,没想到宁见洲竟然真找到了位置。 身下是坚硬的木板床,铺着薄薄一层垫子,硌得骨头生疼。粗糙的触感告诉他,毛毯之下他应该全身赤裸,皮肤能直接感受到布料粗粝的纤维。 伤口处传来包扎过的紧绷之感,酒精消毒后残留的微凉和刺痛也隐约可辨。 碎花布帘拉上了,剩下朦朦胧胧的微光透进来,一时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立刻被全身各处传来的尖锐痛楚制止。不仅仅是外伤的疼痛,还有一股从内脏深处泛上来的熟悉的钝痛,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刷着神经。 寂静之中他听到另一道呼吸声传来,温热的气息均匀而略沉,就在咫尺之遥。 晏秋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宁见洲侧身向着他的方向,一张英俊却难掩疲惫的脸近在眼前。 床实在太过狭窄,两个成年男人不得不紧紧挨着,才能勉强躺下。 即使在睡梦中,宁见洲眉头也微皱起,像是有什么沉重的烦恼。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平添了几分落拓的野性。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另一只手却握得有些紧——晏秋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指节分明,此刻正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是他的那枚怀表,铂金表壳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也不知道宁见洲研究出了多少内容。 他静静地望着宁见洲,分开六年,时光并未在这张脸上留下太多风霜的痕迹,反而褪去了年少时的一些张扬,沉淀出更加深邃成熟的轮廓。 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倦怠、狼狈,还有一丝紧绷。 自从选择定居云溪村,过去的人与事便被他刻意地遗忘,日子平淡闲适,他沉浸在梦寐以求的生活里,却没想到变数来的如此快。 宁见洲为什么会出现在云溪村?他和欧力集团……又是怎么回事?宁见洲又到底掌握了什么,或者……卷入了什么漩涡中? 这场意外会不会打乱他的计划,也未可知。 疑问如同水底的暗流,无声翻涌,晏秋的身体和大脑都像灌满了沉重的沙子,每一个思考都显得艰难。 剧烈运动爆发的后遗症折磨着晏秋,他感觉全身没一处骨头或神经听使唤,只能看着身侧的人转移注意力,目光描摹过宁见洲的眉骨、鼻梁、紧抿的嘴唇,以及下颌那道不甚明显,却确实存在的旧疤——那是很久以前,两人去户外攀岩时意外留下。 锦城的记忆仿佛随着这场逃命逐渐苏醒,晏秋神色沉沉,明显是在压抑着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 似乎是察觉到过于专注的凝视,宁见洲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转过头,将后脑勺对着晏秋,继续沉入睡眠,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 晏秋也收回了目光,望向碎花布帘上那片灰蒙蒙的山林天色阴影。眼下分不清时间,也分不清他到底昏睡了多久,当务之急是那些人万一追到云溪村,村里人淳朴,难免不会受到影响。 他的身体仍然无法动弹,只有思维在滞涩地流动,可惜此刻却什么都做不了。 尽管他早已准备好,也坦然接受了这个结局,真到发生之时仍有些不是滋味。 晏秋微微移动视线,看到不远处的木头椅子上,胡乱搭着自己那件皱巴巴沾满污迹的亚麻色裤子。 旁边打开的医药箱更是凌乱不堪,纱布、药瓶、剪刀、镊子散落一地,像经历了一场仓促的急救。 刚醒来时那点混沌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遍布全身的疼痛和那种深入骨髓的乏力。右膝盖处传来一阵阵灼热的、跳动的痛楚。 刚退烧的身体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思考,脑子传来一阵阵的钝痛,晏秋知道他不能在进行思考,转而看向被山风吹开的布帘,那片被林木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灰白天空飞过几只归巢的鸟儿。 没看多久他感觉眼睛发酸,视野出现模糊的光斑,便不在强撑着意识清醒,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很快放得又轻又平。 就在晏秋呼吸平缓不久,背对着他的宁见洲,悄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只有一片带着血丝的锐利。 常年处于繁忙状态养成的习惯,让他在任何环境下都保持着浅眠。晏秋醒来转头打量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恢复清醒。 耳畔呼吸轻微,宁见洲仍维持原来的姿势,只有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了些许。 这一夜,对他来说,漫长如过了一个世纪。 昨夜背着高烧滚烫的晏秋,在漆黑一片、方向难辨的山林里跋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上的伤口被汗水一浸,更是火辣辣地难受。 最要命的是背上那个人,体温高得吓人,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偶尔还会发出痛苦的呓语,让他心惊胆战,生怕下一刻微弱的呼吸就彻底停止。 怀表上的指南针也不知道是不是坏了,指示得并非绝对准确。 宁见洲屡次怀疑指南针指错了方向,有好几次,看着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丛林,干脆想就此放弃,随便找个地方把人丢下,两人一起听天由命。 要不是看晏秋实在难受,担心烧成傻子,他怎么也不可能继续催动着早已透支的身体,一步一步,找到这间隐蔽的木屋。 这座掩在林木间的木屋搭建在两颗粗壮大树交错的位置,离地面约有三四米高。 木屋底部用木板和不知名的藤蔓编织物围了起来,外面还蒙着破旧的、随风飘扬的塑料布,底下隐约可见一些休息的长凳和散落的大型切割工具。两棵树的旁边堆放着许多木头。 宁见洲当时根本没心思打量木屋具体构造,眼里只有那个悬在半空的安全空间。 木屋内部比从下面看更加狭窄简陋,一张用粗糙木板拼成的窄床,一张旧毛毯,两把竹子编制的木椅,墙角堆着一箱瓶装水、几包饼干和两个表皮已经发皱的橘子。 一个竹子编的小茶几上,随意放着两本边角卷起的木艺大全,和归林的风格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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