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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场凌晨六点结束，辛植接完班，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孟明已经醒了，厨房里煮着粥，洗碗池里干干净净的，窗子开了一半，老旧的地板泛着一层水光。　　“回来啦？”孟明放下手机，看到辛植的瞬间愁容一扫而空。　　“那是什么？”　　“客人的裤子。”辛植回答。　　“裤子？客人的？”孟明不是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上班，于是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怎么会把他的裤子拿回来？”　　“一点小意外。”辛植不想他担心，含糊的解释道。　　“意外？”孟明感觉自己的心脏跳的难受，“什么意外？”　　辛植本不愿意再多做解释，可看到孟明不太好的脸色，只好道：“喝了点酒，不小心吐到他身上了。”　　“哦哦。”孟明将信将疑，但还是迅速收起咄咄逼人的表情，轻声道：“放到卫生间吧，一会儿我顺手就洗了。”　　“不用。”辛植把买好的早饭摆好，剃干净一次性筷子上的毛边，递给了孟明。　　“嗯？”　　“你不用做这些。”辛植重复了一遍。　　“没事，我又不是残废，刷碗煮饭这么简单的活我干得了。”　　“我是说，即使你不做这些，我也会救你的，你不用这样。”辛植往口里塞了一筷子土豆丝，他饿狠了，提心吊胆一晚上，回到家里总算放松下来。　　“哥”孟明停下吃饭的动作，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医院的缴费通知我看见了，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辛植咬了口包子，侧头问他。　　“我”孟明嗫嚅着，不知怎么开口。　　“费用我已经给你交上了，以后有事和我说就好，你和他们不一样，我知道的。”说完，辛植猛喝了一口粥，差点被烫得流眼泪。　　两人没有再说话，狭小的客厅里只剩下喝粥的吸溜声。　　“哥，我走了，下午要去医院复检。”孟明咽下最后一口粥，声音闷闷的。　　“嗯，去吧，我就不送你了。”辛植摆摆手，他还得给周行己洗裤子呢。　　这附件没有干洗店，辛植蹲在洗衣机面前搜了半个小时的百度百科，确认西裤水洗后不会缩水，终于昧着良心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接了一盆水，把裤子扔了进去。　　昂贵的西装裤飘扬在他的小阳台上，辛植草草冲了个澡，缩在床上计算这个月的收入和支出，孟明新交的医药费两万六千五，自己现在还剩五千多，距离下次发工资还有半个月，中途没什么大问题的话这笔钱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想着想着辛植闭上了眼睛。　　微弱的鼾声响起，这是他一天中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时间，虽然这个时间他也只能睡觉。　　然而这份难得的清闲没有持续很久，他被一通催命般的电话吵醒。　　辛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陌生来电，又闭上眼睛接听了电话，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就清醒过来。　　“喂？是孟明的家属吗？我是派出所的，他出了车祸，现在正在临江附属医院抢救。”　　瞌睡虫顿时被这句话震得魂飞魄散，他踉跄着起身，冲出了房门。　　电动三轮车的油门被拧到极限，一路风驰电掣的冲进了医院。　　好。　　辛植的手在发抖，他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送孟明来复查，要是自己能勤快一点，他就不会站在手术室门口等待审判。　　一个穿着隔离衣的护士从他面前走过，看着失魂落魄的辛植，问道：“你是这个手术室患者的家属吗？”　　“是，我是他哥哥。”　　辛植猛地抬起头，眉头紧锁：“他怎么样了？手术顺利吗？”　　护士略带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又步履匆匆的离开了。　　辛植的心跌入了谷底，他呆坐在长椅上，绝望的情绪席卷了全身，又要只剩他一个人了吗？为什么又是他？为什么总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将他从茫然失措中强行拽了回来。　　“手术做的还行，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术后观察，这次的事故很有可能会让他原本后期才会逐步发展的呼吸衰竭提前到来，所以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说了很多，辛植刚松了一口气，又听到了转折，他神色复杂，眉眼低垂，很像是犯了错误又不敢张口祈求原谅的小孩。　　医生见过太多这样的神情，他的同情心在从医数十年的磨砺中北压到了最深处，但还是忍不住宽慰这个年轻人：“缴费通知和明细一会儿扫码登记，会发到你的手机上，费用可以报销一部分，你压力也别太大。”　　辛植点点头，人保住了就行，他忙不迭地伸长脑袋去看后面被推出来的孟明，人还没醒，被护士一路推到了病房。　　缴费窗口在排队，辛植盯着手机余额神情纠结，五千块，他不可能一次性全部花掉，两个人还要吃饭。　　犹豫再三，他给方思睿发去了消息：思睿，你在吗？　　头像是大眼猫猫的另一边立刻回复：怎么了？　　辛植删删减减，终于把这条消息发了出去：我能先提前预支一下我的工资吗？两个月的。　　方思睿比了个“ok”的手势，没有多问。　　手机传来轻微的振动，是银行卡到账的提醒，看着余额从五千多变成两万，辛植松了一口气，又紧接着发去消息：打多了。　　大眼猫猫很快回复：有困难和我说，别一个人挺着。　　辛植温暖又愧疚，他已经麻烦方思睿太多，怎么能一直打扰下去，但他深知方思睿不是那种会和你客气的人，于是他回复：嗯嗯，我会尽快还你的。　　那边没有再回消息，方思睿也忙得很，帮他到这种程度，他已经很感激了。　　费用交完，辛植回到病房，孟明还没醒，他的床边站着两个警察，应该是在等他醒来。　　看到辛植走到病床前，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大的警察问到：“你认识他吗？”　　辛植有点紧张地点点头：“我是他哥哥。”　　“你们还有长辈吗？”年轻那个问道。　　辛植愣了一秒，摇了摇头。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将前因后果大概讲了一通。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要是有什么疑问我们会再过来和你沟通的。”　　辛植见人要走，连忙上前两步，“警察同志，我有事想问。”　　说完，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扭头看了一眼孟明，想让两人跟他出来说话。　　走廊里，辛植抬头看着穿制服的两人，问道：“我们这个赔偿费用怎么算？”　　他问的直截了当，两个警察也早就司空见惯，还是其中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先开口道：“撞到孟明的那个人是个老大爷，事故责任确实都在他，但是我们也去他家查看过了，他一个人生活，也没有多少钱，他愿意支付五千元。”　　“五千？”辛植瞪大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今天一上午就交了一万七。”　　“而且这只是个开始，你们看到他的样子了，五千块怎么能治好他？”　　有理有据，谁也没办法闭着眼睛说五千块就能解决这件事。　　但是生活不会和你讲道理，他不会因为你本来就身患重病对你有所垂怜，相反，他甚至会为了口感更好，将你反复捶打。　　辛植神态坚定，“五千块绝不可能。”　　警察叹了口气，似乎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你今天下午来所里一趟吧。”　　“好。”辛植点点头。　　送走了两个警察，他回到病房，孟明带着呼吸机，本就不好的脸色因为这次事故变得更加苍白。　　见到孟明已经睁开了眼睛，辛植有点儿高兴。　　“你要不要说一下。”辛植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家那边。”　　孟明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即将被抛弃的恐惧。　　“算了，问了也没用。”辛植把粥递给他，“晾一会儿再吃，下午我出去一趟。”　　孟明点头，没有和辛植对视。　　今天天气不错，辛植驾驶着自己的破三轮到了警局。　　蓝底白字的“金城派出所”出现在面前，辛植停好车，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刻薄犀利一点。　　然而他这一身破烂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和刻薄沾不上一点儿边。　　调解室里。　　一个神态佝偻的老头坐在辛植的对面，他垂着脑袋，无措的搓着手，用方言不停地祈求原谅：“俺不是故意的，孩子，俺卖破烂一共就这么些钱，再多也没有了，俺真不是故意的。”　　辛植没说话，他神情淡然，看起来完全没有因为他的可怜而动摇半分。　　警察看到他的态度，也不由得叹口气。　　“你不容易，我也不容易，大爷，我穷的快要卖身了，你看我这裤子，为了能春夏秋冬都穿着，我是一斤肉都不敢长，生怕冬天套上棉裤就穿不上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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