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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朱见深倒提过一次,她只说不懂那些,除了昭德宫的事,其余一概不想理。一来是确实不懂,二来……这多少涉及到协理六宫之权。现下掌着六宫之事的还是周太后,若是她出了个这头,没得又跟周太后对上。那岂不是又多生一重间隙?还是算了。 樊太妃自然也能想明白其中的纠结,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中的茶盏转了转,斟酌着措辞,含蓄道:“我知道你的为难。可是你也该明白,如今既已成了这样的局面,同在紫禁城里住着,终究免不了要见面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万贞儿垂下眼睫,望着炉火上被烤得微微裂开的栗子,半晌没有言语。她当然知道。这座紫禁城再大,总归有要打照面的时候。可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周盼儿。小的时候,她们玩得是极好的。后来周盼儿先得了恩宠,脱离了宫女的身份,成了主子,虽然渐渐越发傲气,但是待她还是亲近的。刚成为娘娘的时候,她还特意从获得的赏赐里挑选了一盏官窑烧出来的白瓷送她,后面也有送好布料好茶叶之类的。 万贞儿从未想过,许多年后的今天,她竟然会和周盼儿的儿子在一起。那个襁褓里被她抱过的孩子,因缘造化之下竟然成了她的夫君。这让她怎么面对周盼儿?光是想想都觉得尴尬。 魏姑姑捧着茶,看看万贞儿的脸色,叹了口气:“说起来,你们两个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当时我还奇怪呢,这两小丫头性情如此不同,竟也投缘。” 她至今还记着当年孙太后宫里头,这两个小宫人挨在一处叽叽喳喳说话,瞧见她来,立刻唬得不敢动弹的模样。 万贞儿回忆起从前,道:“嗯,也说不上来。盼儿是很特别的人,她是有几分傲气的,心高,嘴硬,但她绝不是坏人。她很明白自己要什么,也敢去争,还能争到,很厉害。” 那股爱折腾敢争的精气神,令年幼的她非常惊奇,也很羡慕。 魏姑姑听她这样说,回忆着道:“仿佛记得有一年,你们闯了什么祸来着。是不是在哪个宫宴上偷吃了厨房多余备的点心,刚巧又有主子要,大约是这事。” 万贞儿也想起来了,笑说:“您老记性真好,是有这事。” “我当时印象挺深的,”魏姑姑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像是想起了极远极远的旧事,“那时候我发了火,追问是谁的主意。她却站出来说:‘是我出的主意,罚我好了。’然后你又跳出来,说她不过是撺掇了几句罢了,馋嘴先动手拿第一块的是你。” 万贞儿笑了起来:“最后我们两个人一起被罚去提铃。她还骂我呢,说我蠢,她都扛了,还要傻乎乎跳出来。” 樊太妃有些意外:“小时候的周老娘娘,是这性格么?” 万贞儿用力点了点头,可是想到如今的局面,笑容又散了,说:“如今这个样子,我倒不知道该怎么解了。” 昔日故交忽然成了婆母,这个事怎么想都不知道何解。 可是终究还是免不了相见的。 万寿节那天,皇帝的生辰,自然是少不了宫宴的。 万贞儿如今为一宫主位,不能不去。硬着头皮拣了一身低调的衣裳穿戴了,出席乾清宫的家宴。在宴席上,她按着礼数,向周太后行晚辈礼。 周太后的脸色很难看,只是胡乱的点了点头,移开视线去和王皇后说话。 万贞儿陪坐在席位上,也觉着尴尬,熬了一会儿,寻了个想休息的借口,向皇帝和太后告了退,提前离席回了昭德宫。 回到昭德宫,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将头面卸了,换了身家常的衣裳,歪在炕上打算闭目养神。可还没坐稳,便听见宫人有些慌里慌张的通传声,说太后驾到。万贞儿猛然睁开眼睛,从炕上站起来,已经来不及更衣了,只得匆匆理了理衣襟,赶到门口迎接。 “太后娘娘万福,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呵,六宫内外,我哪里去不得,还要提前和你报备?” 周太后那双凤眼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又扫过昭德宫的庭院,道:“这宫室倒是花了心思修了。” 万贞儿垂手道:“妾领着娘娘瞧一瞧罢。” 周太后扬着下巴,点了点头,自顾自地抬脚往殿内走。 她把整个正厅缓缓地扫了一遍,从紫檀木的多宝格看到墙上新挂的一幅山水,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博古架上的一座红珊瑚盆景上,珊瑚枝子红艳艳的,极为好看。 这东西,仿佛是先帝赐给樊太妃的。 周太后的目光在那座珊瑚盆景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是樊氏拿来的?” “回太后娘娘的话,是的,是樊太妃送的暖宅贺礼。”万贞儿道。 周太后哂笑道:“你的朋友倒多。难为樊氏还记得你,眼巴巴的送贺礼来。” 万贞儿只笑了笑,亲手从旁边宫人捧着的茶案上端起茶盏,毕恭毕敬奉上:“太后娘娘请用茶。” 周太后不言语,只接过那茶盏,瞅了一眼,却觉得这茶盏似乎与宫里素来用的不同,于是多看了几眼,竟然是绘着清秀纹路的五彩瓷,胎薄如纸,釉色如玉,青花间装五色,将茶盏上的花与蝶描绘得活灵活现。周太后皱了皱眉,将茶盏抬高一看,赫然看见茶盏底烧着“昭德宫珍藏”的小字。 这是专为万贞儿的昭德宫烧制的?周太后问:“你竟然这样奢靡么,所用瓷器还要单独烧?” 万贞儿细声道:“妾不敢。” 这其实是朱见深自己特意画的纹路,让御窑单独烧制的。只是她此时不知道如何说,说出来,感觉又有些挑衅的意思。 周太后看着那茶盏,冷笑了一声。万贞儿从来是个谨慎性子,不大可能忽然主动要这要那,那么,大约又是她的好儿子眼巴巴的去献宝。 真是好样的,单独为万贞儿开一窑去烧瓷器,怎么不见给她宫里也单独烧些器用? 周太后茶都不想喝了,随手递回去,正要开骂,然而她的视线不经意扫过一处,整个人微微怔住。 那是一只甜白瓷盏,就搁在旁边的几案,不显眼的位置,大约是方才万贞儿在饮茶时所用,因她来得匆忙,还未收拾。这甜白瓷于贵妃这个位分来言,绝对算不上名贵,甚至与这特意烧制的五彩瓷相比显得有些过于单调了。 周太后愣了一瞬,她认得这甜白瓷盏。那年她刚刚受到先帝恩宠,成了娘娘,铺宫所得的赏赐中就有一对这样的甜白瓷盏。对她们这些在宫里头伺候人惯了的奴婢来说,从前用的茶具都没有这样精细的,也是很宝贝之物。 彼时万贞儿还是个小宫女,周盼儿思来想去,把其中一只甜白瓷盏塞给了万贞儿,说:“这样的好东西,你没用过吧,留着沾沾喜气。” 如今她是太后了,万贞儿也早已是贵妃了,昭德宫里摆满了奇珍异宝,一只寒酸的甜白瓷盏竟然还留着。 周太后伸出手,把那只甜白瓷盏拿在手里转了转。盏沿有一处极细的豁口,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多年的,但是整体保管得很好。 周太后抿着嘴道:“如今你是娘娘了。还用这东西?” 万贞儿看了看那只甜白瓷盏,答道:“我向来恋旧。这也是用惯了的,如今还很好用。” 周太后把那只甜白瓷盏轻轻搁回去,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以复杂的眼神看了万贞儿一眼,道:“恋旧是好事,也是坏事。” 她冷笑道:“我也恋旧,所以才信了旧人。” 周太后转过身来,终于正对着万贞儿,目光直直的:“我记着往日的旧情,才把我的孩子托付给你照顾。可是你呢?你是怎么照顾的?你把他照顾到床榻上去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震得万贞儿脑子嗡嗡作响。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对面的周太后见了她这模样,心里微微有些痛快。这句质问她在心里想了许久,如今终于问出口。果然,如她所料,万贞儿羞愧不已,她甚至微微发起抖来。 “盼儿,”万贞儿终于开口,声音颤抖,“你心里,就是这样想我的?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心里,就是这样想我的?” 她简直有些摇摇欲坠的模样。 周太后下意识上前一步,察觉到自己的往前,又立刻停住。 良久,她只是偏过头,不说话。 万贞儿望着她偏过去的那半张脸,耳旁还回响着她那句“照顾到床榻上去了”。一口气哽在心口,简直要喘不过气来。积攒已久的委屈,忽然间全涌了上来,连视线都朦胧了,悲从中来,不觉哭泣。 她一边哭,一边辩白: “当初孙太后和你嘱托我照顾,照顾小爷,我不敢有丝毫懈怠。我一个奴婢,能有什么本事?最难的时候,我想,实在不成,用自己这条命去护着他,先死在他前头,就算后边他不幸没了,我也算对得起你们的嘱托!” 万贞儿哭得哀痛,断断续续道:“小爷登基之后,我原是想出宫。可造化弄人,偏偏成了这什么劳什子娘娘!周盼儿,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万贞儿若是有过一丝一毫的不轨之心,若有半分攀龙附凤的算计,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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