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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的道理是真切的,只是朱见深还能压着不去理会,至少目前没有阁臣敢当着他明面说此事万万不可。 真正让他头疼的,不是大臣们,是他的母亲周太后。 “依我说,这种表里不一、无法无天、狐媚下作的人就该赶出宫去,才清净!”周太后咆哮道,“别说什么封后这等笑话,这么一个小小奴婢,又比你大上许多岁,就是封妃,我也不许!” 简直是笑话!她熬油似的在宫里熬了这么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才从一个宫人成为如今的皇太后。万贞儿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天天喊着要出宫!结果她儿子要把后位捧给她!想到这一点,就令周太后气得发抖。饶是她自己在先帝时屡次费尽心机,先帝也一直没有答应废后立她! 她都没有做过皇后,万贞儿那个贱人凭什么! 周太后不管不顾咆哮了一通,下一瞬,就瞧见她儿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这神色,倒有几分像他父亲在南宫时,令周太后从全然的愤怒中抽离出来,有些发憷。 朱见深此时的神色,简直有些阴鸷。 “母后说了她那么多不好。”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儿臣倒想问问母后,当年母后与父皇被困……困南宫,是否还记得东宫里还有一个我?我那时候不过几岁年纪,又立又废,什么太子,沂王,说变就变,朝不保夕。” 周太后的脸色变了。 “东宫的冬天,母后可能不知。”朱见深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桩遥远得与自己无关的往事,“我忧心了很久,整夜担心叔父什么时候会废了我,或者干脆省去废太子这一步,直接让我在寒夜里死去。最后终于还是下了废太子诏书。” “我很害怕。我在心里喊您,可是您没应,当然也应不了,这我不怪您,您有您的难处。可是还是害怕的。” “宫人们知道我落了势,一个个都想往外跑。偌大的一个东宫,门厅寥落,就连被皇祖母强命留下来照看我的人,都是一脸的倒霉之色,唉声叹气。”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只有一个人,愿意望着我,说,我永远不会离开小爷,是万贞儿。” 殿里安静了一瞬。周太后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憋了半天,辩解道:“你好歹还正经在宫里,有你皇祖母在,不愁吃不愁穿,能有多苦啊?我和你父皇当时在南宫,日子才是难熬,后边几年连日常用的碳米都是克扣的,纵有好的,钱氏也是全紧着你父皇。你父皇竟然也心安理得地受了!” 周太后说着说着,又觉得有底气起来,比起苦,她自然比他更苦。周太后伸出手展开给他看:“你瞧瞧,我这手,在寒冬时节还落下冻疮了!只要沾水,又痒又痛。你至少没有饥寒受冻吧?又能苦到哪份上!” “你现在是天子,小时候吃一点微不足道的苦头怎么了,至于到现在还拿出来说么?好像我欠你一样。这就是你的孝道么?你怎么不体谅体谅,当时我在南宫又有多难,钱氏那个贱人又与我作对!” 就知道是这样,朱见深心想,冷笑了一下。他实在对于从周太后这里获得一些真正到他心坎上的关怀失去了希望。是了,没受饿没挨冻,能苦到哪里去呢,在她看来,自己不过是无病呻吟而已。 朱见深吸了一口长气,压抑着怒火道:“母后自己有说不完的苦,操不完的心,儿臣知道。母后是母后,儿臣不敢有半句怨言。可是儿臣挨打的时候,受人作践的时候,您也确实不在。” “是贞儿挡在我前面。”朱见深越说越快,“她替儿臣挨过板子,在寒夜里抱着我说别怕,和别人争执维护我。母后说她不过是个小小奴婢,可就是这个奴婢,在那些年月里,做了所有母后该做的所有事。” 他锐利地盯着周太后。 “吴氏打她,打的不是万贞儿,打的是儿臣的脸。”他的目光灼灼,使得周太后几乎不敢直视,移开了视线。 “母后不心疼她,儿臣不怪。可母后还说要赶她出宫——母后,您摸着心口问问自己,没有万贞儿,还有没有今天的朱见深?若没有她,等您从南宫出来,倘若真的能出来,您能看到的不过是一方小小的棺材而已。您不感激她,还要骂她,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周太后气得拍了一下桌子:“你这是在跟哀家说话,还是在审哀家?” “儿臣不敢,”朱见深冷冷道,“只是提醒您,做人还是要有良心的。” 他眼睛低垂下来,继续道:“好人有好报,不好的人,得到的报应自然也不怎么好。像爵位、官职,或者说属地,都是一报还一报。” 这话语里的意思令周太后瞬间反应过来,她父亲的爵位已定,原本她还在沾沾自喜,因为朱见深只封了她的父亲一个爵位,因为钱氏的父兄目前什么封赏都没有。 可是她的兄弟们还没有正式封赏,那些悬而未决的恩典,都在皇帝手里攥着。甚至周父已有的爵位,如果因犯了什么事由大臣们弹劾,也许也能取消。 想明白的这一瞬间,周太后脸色立刻变了:“你在威胁哀家。” 朱见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语气平淡的道:“不敢,儿臣如今忙碌着,前朝的事多,您大概也有耳闻,因此想要早些使家中安宁。等有了空闲,能好好为弟弟们挑一挑就藩封地。泽哥儿乃是您疼爱的幼子,是朕一母同胞的弟弟,朕一定会好好为他挑个福地。” 周太后像被踩住尾巴一样,腾的从圈椅上跳起来:“那是你亲弟弟,他才十岁啊,什么福地就藩?哪有去那么早的。皇帝,你什么意思!” “当然,母后想多留泽哥儿一阵,也不是不能商量。”朱见深道,“毕竟,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话说出来,简直有些讽刺的意味。周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拿手指着朱见深道:“万贞儿到底有什么好!她给你下迷魂汤了么!你非得她不可吗?” 朱见深一掀衣袍,跪了下去,坦坦荡荡道:“我非她不可。” 周太后俯视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年轻的时候,先帝对她宠过一段时日,可就是最宠她的时候,也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姿态。为了一个女人,豁出帝王的脸面,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拿前朝后宫的利害来和自己的亲生母亲对峙。 听起来简直可笑。或许他是像他爷爷,呵,他们老朱家倒是爱出情种。 周太后忽然想笑,又想哭。她说不清自己心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有愤怒,有寒心,有不甘,还有另一种更隐秘的难以启齿的东西。那个万贞儿,当年在她的风头下,毫无存在感的一个宫人。在她成为主子后,看她都有些怜悯,觉得她生来就是奴婢命,同时有一种自傲。然而到如今,竟有人愿意为她废后,愿意到一位君王自降身段跪地相求。 可她自己呢?她熬白了头发,费劲了心血,才堪堪坐稳了太后的位置。皇后这个位置更是她一生之痛!这一世,她都不可能当上皇后了。 凭什么万贞儿就可以这样轻易地就获得这些?周太后想着想着,眼睛都红了。 朱见深仍跪着,静静注视着周太后,该说的话,该打的牌他全用了。 好一会儿,周太后终于开口:“好,哀家答应你。封妃,贵妃,什么都可以。可皇后,绝对不行。” “母后,既然……” 她打断跪在地上的儿子的话,声音忽然尖细起来,简直可以称之为尖叫: “为妃已经是哀家的底线了。若你执意要立她为后,哀家就一头撞死在太庙的柱子上。”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那根最近的金柱示意,手指尖在半空中发着抖。 “好让天下人都来看看,看看哀家的好儿子,是怎样为了一个女人逼死生母的。” 作者有话说: 无 寂静昏暗的宫室,母子二人一动不动的僵持在那里。相似的眉眼,相似的愤怒。 母亲是不会真的去死的,朱见深心里想。她并不是能抛下一切,包括这熬出来的已到手的荣华富贵的人物。可偏偏,这一个死字,他不能不接。 本朝以孝治天下,纵使是天子,也不得不做出一个孝顺姿态。宫中两位太后,废后之事已经使他和钱太后撕破了脸,十来天了,钱太后一直宣称抱恙,不肯出来接受他的请安。若是此刻,他的生母周太后要闹着撞柱子,不管她的脑袋会不会真的碰上,光是这个姿态,就能使他千夫所指。 沉默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重重地压在母子二人头顶。 许久,朱见深缓缓直起身来,漠然道:“母后的意思,朕知道了。” 然后拂袖转身,大踏步向殿外走去。 走了两步,身后崩开好大的哐啷声响,大概是茶盏或者瓷摆件之类的被从几案上横扫下去,撞得粉碎。 朱见深并没有回头,连脚步停滞都不曾有,径直走了出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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