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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贞儿一愣。 他能察觉得出来,她并不意外。这孩子从小心思就重。只是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问出来。好在她也预先排演过这问题,于是把打好的腹稿流畅地说出来:“太子妃即将择定,奴婢是东宫的掌事姑姑,得守着分寸。等日后东宫的女主人来了,奴婢不想惹嫌。” 朱见深望了她许久,才道:“没有人能嫌你。” 万贞儿笑了笑,并不当真,现在是这样说没错,可等太子妃进了东宫,少年夫妻,自然情深,此一时彼一时谁说得清楚。 她只问:“方才樊娘娘似乎哭了。” 朱见深点点头:“父皇要下旨废除殉葬。” 万贞儿蓦然瞪大了眼。 殉葬,这两个字在宫中能令所有妃嫔胆寒。自太祖皇帝起便形成的规矩,以至于代代相传。宫里的女人们,从进宫的那一天起,就担忧着自己将来是否能熬成太妃,或者殉葬死去。因为有这把利剑悬在头上,民间真正疼爱女儿的爹娘,都不舍得让自家女儿参加选秀。即使是这次为太子妃的选妃,风声一出,凡是甄选之地,家有适龄女儿的百姓立刻刮起一阵嫁女之风。谁不怕呀,心头肉般的女儿要给人殉葬。 万贞儿心里也怕,她在懵懂孩提时见过那场景,久久不能忘怀,虽然心中有过希冀,但没想到真的有一日能够亲耳听见君王有废除殉葬的意思。 “这话是当真的么?”万贞儿有些急切地确认。 朱见深点了点头:“当真。” 父皇方才召樊顺妃来,就是当面告诉她这件事。他也在,父皇指着樊顺妃,要他也立誓。日后他继承大位,须遵行此旨,永废殉葬。 万贞儿脸上有抑制不住的喜色:“若真如此,那樊娘娘,还有宫里的那些娘娘可就好了。” 她正欣喜着,忽然笑意凝固在脸上。欢喜退下去,涌上来的是惊惶。 这个时候,皇爷偏偏要当着太子的面,执意要废除殉葬。一个病中的人之所以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他是觉得自己熬不过了,急着为身边的人找一条活路。 万贞儿的手脚忽然凉了,她抬眸,看向眼前人。 连她都能意识到,那么身为人子,殿下一定能够察觉到。 她又开始心疼他。 朱见深抬眸,与她对视着,雪色里,这少年的脸上有一丝脆弱的神情。他忽然俯身,朝她靠近。 那张脸忽然离她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化成白雾,扑在她的脸上,温热湿润。 万贞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他的手已经伸过来了,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臂。 “别躲。”他低下头来,凑到她耳边,这样的距离,耳鬓厮磨。“这话只能说给你听,姑姑。” 言语间带着委屈和难过。万贞儿便不动了,安静听他说。 “我有罪。”朱见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有一瞬间,我竟然有些意动。” 万贞儿听懂了。他说的意动,不是对废除殉葬这件事,而是……而是不能对人言说的心思。在听见父皇也许行将就木的时候,他心底的某一个角落,竟然生出一丝隐秘的欣喜。终于要到掌握大权的那一日了么?没有人会费了他,没有人会阻碍他想做的事。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最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咬了他一口。 朱见深的声音颤抖着:“我竟然会盼着他,我有罪。” 万贞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手握住了他的手。在雪地里站了这么久,两人的手都是冰冷的。 “这不是你的错。”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坚定地道,“那一瞬间的心念,当不得真。真正作数的,是你立下的誓,是你往后要行的事。你能为那一个瞬间感到羞耻,更是说明,你是一个好儿子,将来的好皇帝。” 作者有话说: 无 朱见深低眉,感受着手掌心里属于万贞儿的温度。 他恍惚了一下,低低道:“你不怕吗?” “什么?” 怕我。”他说,“怕这样心思阴暗的我。” 万贞儿望着他,叹了口气。下一瞬,竟然甚至俯身过来,伸手轻轻地将他抱了一抱。 “只要是你,无论是什么样都行。” 带着茉莉香气的拥抱,以及这样笃定的话语,令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真好,无论什么时候,贞儿都是偏向他的。 她是个心软的人。这一点,他从小就知道。对别人是如此,对自己则更甚。她是如此希望能够将他保护得周全,也是这样做的。因此尤其看不得他憔悴。只要稍微显露些脆弱的模样,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她都会心软。 这一点,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用得很熟。 皇帝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太医院的方子开了一张又一张,乾清宫里全是药香,然而始终起起伏伏,不见大好。朱见深每日去乾清宫侍疾,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回,饮食也清减了好些,人越发见瘦了。 这副模样落在万贞儿眼里,什么远着他点,男女大防分寸……暂时全退到后头去,她又恢复了对他的关怀,不再远着他,甚至关怀更胜,影子一般陪在他身边。除非是在乾清宫寝殿,他需要单独面圣,着实不方便陪伴时,方才会退出去。 这日朱见深进到内殿,瞧见里间的门缓缓合上,万贞儿的身影便瞧不见了。她会在外间等待他出来,这个认知令他安心。 朱见深把目光从门的那侧收回,却发现病榻上的父皇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这一场大病,让朱祁镇面容憔悴,嘴唇发白发干。朱见深走过去行礼。 朱祁镇道:“你对那个宫人倒比对我们还要亲切。” 朱见深垂下眼,恭恭敬敬道:“儿臣不敢。父皇言重了。万姑姑是从小伺候儿臣的人,儿臣不过是习惯了她在身边。在儿臣心里,最敬重的自然是父皇。” 朱祁镇敷衍的“嗯”了一声,并没有当真。他打量着朱见深的形容,这孩子的轮廓瞧着与年轻时的自己相似,可是眉眼间的温和以及暗藏的沉郁,却全然与他年轻时是两样。 这么些年,也不知长哥儿心里是否怨过他。大约是有的吧,若不是自己,他也不会孤零零在宫里,被人扶着坐上太子的位子,又被人推下来,朝不保夕。等到他回来时,长哥儿已然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作为父亲,他错过了太多时光。这认知令他不喜,加上他其实更偏爱活泼些的孩子,最初是真想过换太子,但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如此聪慧的孩子,没道理察觉不出当初他心思的浮动,那么芥蒂也许就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偏偏他还不能辩解说没有。 罢了,左右面子上父子情分过得去,也就算了。性子讨不讨喜,也是如此了。也说不定,比当初不知天高地厚的他要好些呢。 现在想想,都觉得恍然若梦。那时候二十来岁的他是为何如此意气用事呢,一意孤行要亲征,结果把自己弄得狼狈至极。但眼前这个孩子显然不是那般性子。他太能忍了,有时朱祁镇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不过这性子,放在九五之尊这个位置上,倒不是坏事。至少比他年轻时要稳重。 想到这里,朱祁镇忽然觉得喉咙痒,又咳嗽起来,朱见深连忙起身,亲自取了痰盂捧上前侍奉,一点不嫌脏。等到他咳得没那么厉害,朱见深又捧来热茶请他吃。 朱祁镇抿了一口,那口气渐渐喘匀了。 “废殉葬的诏书怎么样了?” “儿臣已经着阁臣处理撰写,”朱见深道,“拟好了便送来给父皇过目。” 朱祁镇又吃了一口茶,缓缓道:“等拟好了,你于文华殿摄事,亲自宣布这道旨意。” 朱见深猛地抬眸:“父皇,此诏当由父皇颁行,儿臣年幼,不敢僭越。” “你十七了,该担事了。”朱祁镇道,“朕在你这个年纪,已亲政了。” 朱见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遵旨。” 让他摄事,父皇是真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于是为他铺路了。 朱祁镇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父子一场,却又为何如此缄默呢? 数九寒天的紫禁城,静默地迎来了又一个除夕。只是这个除夕,显得格外寥落,虽也有宫宴,但病中的皇帝不过是由人扶着,露了一面,便又回去歇着了。 烟火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到了时辰,外头便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一朵一朵地绽开在夜空中,红的、蓝的、黄的,把夜幕照亮。 周贵妃仰着头看那些烟火,与身旁的朱见深道:“其实你出生的时候,你父皇也为你放过一场特别盛大的烟火。” 那时的烟火比现在更胜,是在宫内宫外都齐齐燃放,彼时年轻的皇帝以璀璨的烟火向天下炫耀他拥有了长子。 周贵妃微微笑着道:“你出生,你父皇高兴得不得了。抱着你,怎么都不肯撒手,说要亲自教你骑马,教你射箭。他说,等你会走路了,就带你去御马监挑一匹小马驹,他亲自教你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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