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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王如今的身量已高,是一个小少年的模样了。万贞儿在他面前站定,他的头顶刚好在她下巴处,抬眼便能对上她的目光。 “下雪了,我想姑姑,就先回了。”沂王望着她道。 那岂不是刚才自己雪里转圈,也被他瞧了个正着。万贞儿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样幼稚的举动其实不大符合一个教养姑姑该有的举止。 沂王却缓缓道:“你在雪里转圈,极美。” 他无比庆幸自己提前回来了,否则如何能看见此景。雪光映着她素净的脸,那抹绿在漫天雪白中夺目无比。她转圈时,雪花绕着她飞舞,恍若神仙妃子。 万贞儿笑了笑:“哪有,什么美不美的。我都要老了。” 沂王皱眉,坚持道:“胡说,很美。姑姑不高兴?” 万贞儿抬手接了片雪花:“也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我都这么大了,但是最美好的年华,似乎就这样过去了,也没有什么人记得。” “我记得。” 万贞儿看着他笑:“殿下,不是这个意思,不一样的。” “一样。” “好好好,”万贞儿替他掸去肩上的雪花,“进屋烤火吧,怪冷的。” 她习惯性地牵住他的手进屋去。 沂王的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不知为何觉得耳尖微微有些烫。 屋内暖意融融,方才的寒冷全被隔绝在外头。 万贞儿低头煮着茶,似乎在沉思。 沂王担心她还在想着什么年华虚度的事,开口问:“姑姑,还在不高兴吗?” 万贞儿摇了摇头,轻笑道:“没事,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万贞儿搅动了一下壶中的茶,道:“其实没有空度的,那些美好的时候,我自己都记得。” “譬如穿上新宫装照镜子时,会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好看。也记得十六岁那年跟随太后去西内消暑,荷花开得很好看,我在岸边看了好久。也记得,像今天这样的雪,干干净净地落下来。” 她说着,抬首莞尔:“之前总是听人说女为悦已者容,所以有点不甘心吧。可是我现在觉得,无人欣赏,无人注视,都不要紧。我自己欣赏了,记住了,就好了。就像这春雪,落下时寂静无声,难道就不算好景致了吗?本来就是圆满的。” 只要她自己记得,那么年华就从未被辜负。 万贞儿瞧见沂王愣在那里,以为是自己说的零零散散他弄不明白,忙道:“哎呀不说这个了,你要往茶里加些桂花蜜吗?” 朱见深只望着她,轻轻笑起来:“好。” 他的姑姑啊,真是很可爱。 作者有话说: 无 被小少年这样微笑着瞩目着,万贞儿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恼,于是把话题移开,问道:“前头的事儿一向都好吧?” 应是在前朝的区域,万贞儿出去并不方便,所以跟着的都是内侍。 沂王道:“还好。” 他回忆了一下前面的场景,又补充了一句:“只是皇叔看起来有些憔悴。” “皇后娘娘去了,伤心也是难免的。”万贞儿说。 说到这个皇后,她又想起之前的汪皇后。 唉,汪娘娘真是个好人,愿意为了维护他们而触怒皇帝。现如今她居住在一座安静的宫殿里。 出于各种原因,万贞儿不能明目张胆地去看她,只好留心去照顾她的两个女儿。汪皇后虽被废了,她的两个女儿仍是公主,由吴太后代为照料。逢年过节,万贞儿便备了些礼送过去,说起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自己缝制的一些小衣什么的,也算是礼轻情意重。 “你还记得汪娘娘吗?”万贞儿同沂王道。 沂王有些意外,点了点头:“姑姑说过的,记得。” 这位婶母是愿意为自己说话的人,不论有没有别的想法,总归是为他说过好话的。 万贞儿叹息道:“要是,要是皇爷能知道汪娘娘的好,接她出来就好了。” 沂王沉默了一下,觉得不大可能。汪娘娘被废,归根结底是忤逆皇帝。皇帝是不大可能向自己的妻子认错的,反正他现在听说的那些和帝王有关的故事,都是这样。偶尔有皇帝会向大臣认错,也绝不会向妻子低头。 但他也不想拂了万贞儿的意,只说:“汪娘娘好人会有好报。” 万贞儿点点头,不再说了。 春雪落了两三日,日头出来,冰雪消融。 这几天的倒春寒,外加皇后丧事,令景泰皇帝朱祁钰身体微微有些不适。太医院院判来诊过,说并没有什么大碍,好好养着即是,开了药房。 听说没什么大碍,朱祁钰便还是照常上朝、批改奏折,只是每日按时服药。 乾清宫的碳火烧得旺旺的,使人有些闷,加上药气,总觉得有些发苦。 朱祁钰皱着眉喝下一大碗汤药,内侍忙递上蜜饯,他挑了一枚含在嘴里,用甜冲淡苦。随手翻起一本奏本瞧,是说某地去年丰收的。 他瞧着,心情也舒畅。登基七年,大明已经从最开始的兵荒马乱缓过气来,当时因为兵败而空虚不少的国库终于又堆满了。这也使他松了口气。毕竟在匆匆坐上这把龙椅之前,他从来没接受过什么储君之学,也从未想过。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将大明引向万劫不复。 好在那些时候都过去了。 朱祁钰将这个奏本放下,又拿起一本,看了一眼,便往后靠着黄缎引枕,闭目养神。 国事没什么好操心了,只有一件家事令人烦心。 自从太子朱见济离世后,宫中再没有皇子出生,他所宠的几位妃子见天的喝各种安胎药都无效用。 到底是为什么呢?害怕有什么缘故,他在此间又严查了宫闱,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太医们也说,皇爷春秋鼎盛,娘娘们年轻,没什么问题。可就是没有子嗣。 朱祁钰隐隐有些不安,难道是上天在惩罚他? 许久不曾想起的那个人所说的话,又响在耳边。 “东宫已有太子,天下皆知。皇爷当年金口玉言,承诺善待上皇子嗣,东宫地位不动摇。如今岂可自食其言?” 朱祁钰猛地睁开眼,摇了摇头,将这声音驱逐出去。 他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东宫,东宫,登基七年未有子嗣,就不说孙太后了,前朝的臣子们其实私底下也有非议。锦衣卫曾经密奏过,说有人觉得天行有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什么定数?说沂王朱见深应该为东宫的定数? 他想到这里,越觉烦躁。 这几年,朱见深这个侄儿渐渐长大,虽然说话微吃,但人极为老成,待他也非常孝敬。 因东宫空悬,便有大臣大胆上书,试探东宫归属。刚才瞧见的那奏本说的就是这个。 可是朱祁钰闹了这么大一出,甚至不惜废元后,到头来最终还是让这个侄儿接自己的位置? 这怎么甘心。 殿中伺候的内侍见皇帝忽然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全都大气不敢出。等了一会儿,听见皇帝吩咐:“召于少保。” 于谦来得很快。 乾清宫他如今是轻车熟路,一进暖阁,皇帝便赐座。这里甚至有一套专门为他备着的茶具与茶叶,是于谦喜欢的六安瓜片。 皇帝与他闲话了一会儿,最终开口:“朕这身子,到底文弱了些,这一点倒春寒倒让自己抱恙了。” 他看着于谦道:“这一病,倒想着储位仍空虚。” 于谦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恭敬道:“陛下春秋正盛,纵有小恙,很快便当康健。至于储位一事,臣不敢妄议。” 朱祁钰苦笑:“你不敢妄议,旁人敢。近来有人说,沂王年纪渐长,仁孝恭谨。于少保觉得呢?” 殿中一静。 于谦抚着胡须,缓缓道:“照理说此乃陛下家事,然而太子乃是国本,牵扯重大。陛下既问臣,臣不敢不答。沂王殿下乃宣庙嫡孙,英庙嫡子,论序并无不妥,只是……” “只是如何?” 于谦道:“陛下仁孝,待沂王甚好,他日史书工笔乃是佳话。可万一,臣并无他意,只是万一陛下之后,郕王继位,彼时上皇若仍在南宫,该当如何?” 朱祁钰一抚掌:“少保所言,也是朕所忧。” 虽然现在看起来沂王是个好孩子,可是王莽恭谦未篡时,万一有朝一日他登基,和南宫那位爷俩合计,把他的身后事全搅和了,那可怎么办! 于谦道:“陛下莫忧,左右还是多年后的事,说不定很快便有梦熊之兆。” 朱祁钰苦笑道:“但愿吧。” 又聊了一会儿国事,日影已经西斜,于谦方告辞。 时间已经不早了,今日是女儿于璚英的生辰,于谦很早就允诺了去陪女儿过生辰,因此走得格外匆匆。 到宫门口处,已经有许多官员候着,正是下职的时辰,都赶着回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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