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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了。”朱祁钰烦躁地打断他。 内侍不敢作声,退到一旁,眼见皇爷在暖阁中来回踱步,困兽一般。 最后皇爷望向墙上悬挂的一把黑漆描金开元弓。 “起驾,练弓。” 朱祁镇面无表情地拿起那把开元弓,手中用力,缓缓拉开。 这几月,在偶尔的闲暇时刻,他有好好练习张弓搭箭,如今拉开这把开元弓,不似从前吃力。 临别时,皇兄拉弓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说起来,他小时候正经开始学拉弓,也是跟着皇兄学的。那时候他母妃身份低微,宫人们不大用心照顾,宗室子弟也瞧不起他。汉王家那个跋扈的世子,就曾当众笑他手上没力气,“拉什么弓呢,拉个二胡还差不多。”尖酸刻薄的童言混着周遭压抑的窃笑,直闹得他当场掉下泪来。汉王世子更加阴阳怪气:“呦,你其实是位公主吧,说句话都能哭。” 皇兄瞧见哭得一脸伤心的他,问了缘由,当场怒了。 “什么东西,欺负我弟弟!” 当即带着他去寻汉王世子,一见面,便雄赳赳与那世子扭打起来,滚了一身尘土。最后硬是按着对方的脑袋,逼出一句不情不愿的道歉。事后,皇兄手把手地教他如何站定,如何沉肩,如何将力气从脚跟贯到指尖。“喏,这里用力,不是光靠胳膊。”又特意去嘱咐了他的武课师傅,“好生教导我弟弟,不然罚你”。 可他对弓马之事,始终不大喜欢。练了几日,便有些懈怠,兴致缺缺。皇兄察觉了,倒也没说什么,只揉了揉他的头,笑道:“不喜欢便罢了,反正你这个王爷不用骑马打仗。”从此再未勉强过他。 那些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么。 朱祁钰定了定神,把手指扣上弓弦,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清醒。他搭上一支羽箭,深吸一口气,力贯双臂,缓缓拉开弓弦。 箭离弦,直奔靶心而去。 破空之声响起的瞬间,他意识到。 这一次,皇兄可以回家了。 脑子里乱乱的,朱祁钰再度张弓,搭上一支箭。 可是他想叫他去死。 心绪纷乱,气息一浊,手上力道偏了,手上力道不觉偏了半分。紧绷的弓弦在释放的刹那猛地一弹,竟从他因思绪不宁而未完全扣稳的指间擦过! “嗤” 一声轻微的割裂声。拇指根部传来尖锐的刺痛。朱祁钰手一松,开元弓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头看去,手指有一道白,起初无事,但很快鲜血迅速涌出。 “皇爷!”身旁的内侍魂飞魄散,扑上来查看,慌乱叫着快传太医。 朱祁钰却恍若未闻。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流血的手指,看着地上那把皇兄赠予的弓。疼痛很清晰,但更清晰的是一种无力感,一种深深的沮丧,从受伤的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怎么可以,想让一直以来待他很好的皇兄去死? 内侍还在惊慌失措,朱祁钰抬起未受伤的手,摆了摆,道:“告诉于少保,迎回上皇一事,由他详细处置。” 好像,没有办法全然做到狠心呢。 他苦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太上皇将要归京了! 这个消息如夏夜的风一般,在重重宫墙之中传说,只是都不大敢确认。宫人们传说消息时,声音压得极低,只用“好像”“仿佛”这种不确定的词语。毕竟谁都说不清楚,一个北狩的皇帝要如何归来,又是以何等面目归来。 孙太后一听说风声,便请皇帝来用晚膳。 炎炎暑热,清宁宫宫室前搭了凉棚,凉棚里也放了冰,宫女扇着扇子,孙太后端坐着,手里一串沉香木佛珠来回地捻。珠子滚得急,颗颗相碰,发出脆响。冰山冒出白气袅袅,宫女的扇子一下一下打着,散着凉风。可孙太后端坐在这里,那股子燥热怎么也扇不去。 皇帝朱祁钰进来,穿着轻便的道袍,依旧是从前做王爷时那斯斯文文又恭敬的模样。 “儿子给母后请安。”他行礼。 孙太后停了手里的珠子,抬手虚扶:“快起来,这天热的,难为你过来。坐近些,这边有风。”她指指身边铺了玉簟的凉椅。 朱祁钰依言坐下,寒暄几句家常,送膳宫人禀告后安静地鱼贯而入。 菜色不多,却样样精致,摆了四张膳桌。最靠近朱祁钰的一张膳桌当中是一碟香煎黄鱼,鱼身煎得两面金黄微焦,搁在白瓷盘里,鲜香散出来,很好闻。 这黄鱼非京城之物,乃是从浙江沿岸快马加鞭,沿途不断换冰,昼夜不停送至京城的。一岁里,进贡到宫中的也不过两三百尾。从前先帝宣宗皇帝在时,因为孙太后爱吃,大半都径直送到她宫中来。 朱祁钰第一次吃这玩意儿,还是在孙太后宫里,那时还是孙皇后。 他被兄长朱祁镇拉着过来用膳,一进殿朱祁镇就嚷嚷:“娘,你让宫人多弄些好吃的,祁钰和咱们一起吃。” “知道,要你说。”孙皇后嗔怪道,随后招呼朱祁钰落座。 “还是你这孩子好,文气,不像你哥哥,淘得跟什么似的。” 落座时,兄弟俩面前摆着的都是一模一样的菜色。朱祁钰最爱那道黄鱼,那黄鱼肉质细嫩,又煎过,鱼皮极为酥脆,连鱼骨都脆脆的。他吃得极干净,恨不得连碟底的汤汁都想用饭抹了,却不敢说,也不好意思再要。 用过饭,孙太后看着他和兄长面前的膳桌,忽然笑了,对身边人道:“这孩子也爱吃。” 第二回再来,他面前便另外多了一小碟煎得酥脆的鱼腩。他抬头,正对上孙太后温和的目光。孙太后的眼睛生得很好看,这样望着他,令朱祁钰心里也生出一丝暖意,心想,若是他真有福气能托生到孙娘娘肚子里就好了。 “今儿有黄鱼,你尝尝,看还是不是从前那个味儿。” 孙太后的声音使朱祁钰回过神来,抬头见她亲自用箸儿夹了一块鱼腹,放到朱祁钰面前的霁蓝小碟里。 朱祁钰忙起身谢了:“劳母后惦记。” “坐着吃。”孙太后自己也夹了一箸,只放在面前的小碟里,拨来拨去,似乎在找鱼刺。 “这样的鲜味,你哥哥在那边,定然是吃不到的。”她顿了一顿,颇为可惜的语气,“只是今年能进贡黄鱼的季节,也过去了。也罢,反正他不爱吃这个,总说有刺。” 孙太后继续道:“先帝在时,总说你安静,懂事,不让人操心。他虽忙碌,心里是惦记着你们兄弟的。临去前还嘱托我,要好好看顾你。这些年,我也不知道,照顾得好不好。” 朱祁钰放下筷子,郑重道:“母后待儿子极好,处处尽心。儿子心里是知道的。” 孙太后看着他,目光复杂,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很疲惫的模样:“你能这么想就好。若是上皇归来,只要有一处清净宫殿能安身就行,其余的再不求别的什么。” 这话里的意思朱祁钰明白。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也是在为朱祁镇讨一个安置。 他抬起眼:“母后放心,接上皇归京的事宜,朕已使于谦亲自督办。瓦剌那边已然松口,细节都在商量。总要让皇兄体体面面地回来。” 孙太后颔首道:“他办事一向稳妥,只是路途遥远,关山阻隔,我就怕节外生枝。我宫里还有几个老成的内侍,也会些武功,路上能照应一二。让他们也跟着去,如何?” 还是不放心呐。 朱祁钰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母后思虑周全,如此再好不过。有您身边的人跟着,儿子也更安心些。” 孙太后点点头,继续用膳。 慢慢吃着,她忽然问:“那你嫂嫂们,还有侄儿们,该如何安置?” 朱祁钰沉吟片刻,道:“皇兄归来,妻儿自然理应团聚,共享天伦。” “确实是这个道理。”孙太后也很赞成一般的语气,“她们该和上皇一起,只是——” 孙太后定定看他:“太子已然正位东宫,骤然挪动,恐怕不妥当。” 静了一会儿。 朱祁钰的声音响起:“太子年幼,不宜再经变动,却也是这个道理。” 他停顿一下,继续道:“南宫地方宽敞,景致也清幽。几年前刚修缮过,皇兄归来,在南宫静养,与嫂嫂们相伴,或许也不错,您觉得呢?” 孙太后道:“南宫确实宽敞,也确实清静。” 她再度拿起佛珠手串:“就依皇帝的意思吧。” 寂然饭毕,朱祁钰告退。孙太后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一直挺直的背松懈下来,靠向椅背,抬手揉额角。 帘子一动,钱皇后悄步走了进来。她方才一直在偏殿等着,此时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欣喜:“母后,上皇真的要回来了!” 她说着,眼眶已经红了。 孙太后看着她欣喜若狂的样子,微微叹息一声,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宫墩儿:“坐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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