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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你们也不容易,”郕王朱祁钰的声音很温和,只是走得急,略微有些喘,“皇兄传召,我自然得立刻赶来的。” 一路奔驰,终于到了乾清宫。 时已近黄昏,然而乾清宫之中仍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各个面带焦急神色,似乎都在忙碌着。朱祁钰于朝政之事向来没什么关注,但是匆匆一扫倒也瞧见了几位朝中的大人,正跪伏在乾清宫前坪的丹陛之下。 这阵仗,真是少见。朱祁钰暗道。目光所及,瞥见一位大臣抬眼望来,似有话要说。他立刻别过脸去,避开视线。 朱祁钰不想和朝臣有过多牵扯。身为藩王,他向来最重分寸。 等到宦官迎他到里殿,就听见皇兄爽朗的声音:“祁钰你来得正好,来,帮朕看看这身甲胄合不合身。” 朱祁钰快步上前,见皇兄一身铠甲,威风凛凛,笑道:“合身,很威风呢。” 朱祁镇笑着舒展了一下胳膊,目光移到弟弟清俊而略带拘谨的脸上。“来,过来坐。” 朱祁钰依言上前,只侧身拣了一张椅子坐。 落座时衣袖处沾染的颜料显露出来,朱祁镇正好瞧见,问:“道袍上弄了什么?” “一点颜料,原本正画画来着。”朱祁钰把袖子藏在身后,“望皇兄原谅臣弟失仪。” 实在催的太急,不然他该换件衣裳面圣。 朱祁镇道:“你呀,还是喜欢舞文弄墨。小时候就这样,一张弓都要费力才能拉开。” “皇兄英明神武,文武双全,臣弟么也就只有这点出息。”朱祁钰憨憨笑道。 朱祁镇点了点头。他这个弟弟一向懂事,或许是有本朝皇帝与藩王的恩怨先例在前,自己站在前边,他就绝不敢并肩而行,时时小心、处处在意。纵使封了王爷,每日不过弄些文人事,不问朝政。虽非同母所出,但兄弟俩向来和睦,堪称兄友弟恭。 这样的话,他多少也能放心。 朱祁镇将外边一重甲褪去,语气随意道:“你今夜就留在宫里休息,已经打扫出了一间宫室,明天把郕王妃也接来。” “啊?这……不太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终于把沉重的甲胄褪去,朱祁镇松快地斜靠在塌上。“朕要御驾亲征,你帮我看家,朕于你监国之权。” 愣了半晌,朱祁钰目瞪口呆,喃喃道:“监国?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朱祁钰从未将监国两个字和自己联系到一起过,这时候皇兄忽然提起,他第一反应是: 皇兄是不是在试探我? 然而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发现并无什么特别,倒是有些类似小时候读书,要他代写大字时的神情。 他稍稍定了心神,道:“臣弟愚钝,怕难当此重任……” “怕什么,再说,你哪里愚钝了。”朱祁镇一拍他的肩膀,爽朗道,“皇兄知道你有内秀,且一向忠心耿耿,换做其他人,朕还不会这么做呢。” 他笑起来:“再有,也是想让你帮忙照看一下母后。她呀,总会有操不完的心。从前父皇出征时就这样,现在换了我,可能只会更担心?完全没必要。” 因郕王一向乖巧,孙太后平日里待他也不错,暂住宫中,也方便陪着说说话。 朱祁钰斟酌着,缓缓道:“这个,臣弟似乎听说,有些人似乎有些议论,对于御驾亲征之事有些担忧。” 宫门外跪着的大臣就杵在那里呢,想都不用想就是劝万岁爷收回成命的。 “祁钰,你就是太讲规矩,太文气了。”朱祁镇的笑容淡了,“文气是好事,可太过了,就容易被人拿捏,被那些满口大道理的老先生们摆布。他们说什么,你就听什么,那怎么行?监国期间,你要有主见。” 他想到那些朝臣,冷哼了一声:“他们恨不得你什么都不做,天天坐在那里当个瑞兽。哼,朕才不是他们可以摆弄的。” 朱祁钰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只喃喃道:“臣弟知道了,谨记皇兄教诲。” 气氛稍有些沉默,朱祁镇想了想,要朱祁钰起身:“光说这些没意思。走,陪朕活动活动筋骨!” 不容分说,拉着朱祁钰便往乾清宫后的小校场去。那里常年备着弓箭,是皇帝偶尔习射之处。夜幕降临,四周点起了灯,照得一片通明。黑色的影就在这光亮中安静蛰伏。 朱祁镇将一张黑漆描金开元弓塞到弟弟手里:“来,试试力气。” 这张开元弓是大弓,朱祁钰一看,笑容里就带着点苦,只是皇兄给的,不能不接,只好试着去拉开。费了吃奶的功夫好不容易拉开,胳膊却颤抖不已。 “不行啊祁钰,”朱祁镇哈哈笑道,“朕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在宫里得空练练。文治武功,不可偏废。”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箭靶:“等朕回来,你要是拉不开这开元弓,射不中靶心,朕可要罚你。要是中了,朕有赏。” 说着,另外拿了一把类似的开元弓,张弓搭箭,“嗖”一声,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左右侍立之人立刻欢呼起来。 “好!” “万岁爷神力!” “此乃吉兆啊!” 朱祁钰握着手中对他而言明显过于沉重的弓,掌心里全是汗。他抬眼看向皇兄,灯下,朱祁镇的眼睛显得格外锐利明亮,盛满跃跃欲试的雄心和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夜风轻轻吹,穿过高高的红墙,从前朝到后宫。 快到宵禁时分,太后已经安歇。 万贞儿蹑手蹑脚从寝殿踏出,绷着的弦松了一口气,有心情抬头望一望夜空,看看有没有星星。 今夜云有些厚,把月亮都遮住了,星星也不明显,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她扭动了一下脖子,步伐轻快地往后走。 后院左右偏殿常用来放东西,廊子底下摆了铜茶炊,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点着炭火。宫女内侍们常在这休息吃点心。 万贞儿走过去,只见已经铜茶炊前已经三三两两围着人,都是才下值不久的。或捧着热茶,或拿着块点心,低声聊着天。 “听说了么?真是明几个一早就开拔了。”一个圆脸宫女用气声道,“说是车马都在连夜准备呢,匆匆忙忙的,御马监急得火烧眉毛一样。” “这么急?”另一个瘦些的蹙着眉,“不还说在议么?就是搬个家也得提前十天半个月筹备,哪能说走就走?” “切,你们懂什么,军机军机,重要的就是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一个内侍的声音响起来,原先说话的瘦宫女被这一反驳,有点想骂人,扭过头,到嘴的脏话又咽下去。 说话的是王福,一个十来岁的小宦官。他穿着半旧的衣裳,正捧着茶杯暖手,脸上带着点竭力掩饰却仍透出的矜持。他是新近调来清宁宫的,据说是认了司礼监某司的一个小内官某个做“干爹”,“干爹”又有“干爹””干爷爷“,七弯八绕,最终竟然跟大太监王振沾上了亲。 王振何许人也? 在外朝,大小官员尊内阁首辅为首,虽无丞相之名,但人称外相。在内朝,十二监尊司礼监太监为首,王振便是内相,深得万岁爷宠幸,甚至像叫内阁阁老一样,叫他先生。 有了王振做靠山,王福在清宁宫也是腰板子挺直的。 此刻王福说了话,立刻有一个小内侍附和道:“那是,王先生肯定会料理妥当,时机为先。“ 见有人赞同,王福清了清嗓子,道:“干爹前儿倒是提过一嘴,说老祖宗为国事真是操碎了心,这次随驾亲征,也是耗费了许多心神。” 旁边的纷纷附和: “那是自然,王先生是皇爷最信重的人。” “有王先生跟着,定是马到功成。” “小公公您也是有福气的,将来前程远大……” 王福听着这些恭维,嘴角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只谦逊地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都是主子们的恩典。” 万贞儿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有点想笑。 这个小福子,如今倒是日子好过了,还抖擞起来了。 万贞儿走过去,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盖碗,打算添些水。 那边被围着的王福借着灯影瞧见了她,忙上前提起沉重的大水壶:“万姐姐,添些热水罢。” 万贞儿有些意外,道了句谢,走到一旁倚着墙歇息。默默望着他们继续闲聊。微亮灯火下,王福越发说得眉飞色舞。议论着明日开拔的盛况和王振的聪慧。 她认得王福,更早几年,他还不是这体面模样,只是个刚净身入宫、分去洗涮夜壶的小内侍,瘦得像根豆芽菜,因手脚慢、不懂规矩,常被年长的内侍责罚克扣饭食,缩在廊下饿得偷偷抹眼泪。万贞儿撞见之后,偶尔送些馒头与他吃。不过已经过去很久了,看他方才的举动,想来还记着。 等到宫人们歇息完,各自回居室,万贞儿路过王福身侧,亲声说:“你既然叫我声姐姐,我就说句讨嫌的话,王先生是贵人,可贵人身边,风浪也大。咱们底下人,安稳最要紧。有些话说多了反而不好,还是踏踏实实做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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