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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手撑着他双臂,大氅下衣衫单薄,触手生寒,惊得她筋脉突跳,手指寻到袖子里试探,不过一件单衣贴身,再看他面上落拓,昔日体面荡然无存,心知他此去受了苦,眸里顿时起了水雾。 恍然想起往日笑话于她,侧到一旁,不想叫他瞧见,赵君湲抬起的那只手顿在半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着痕迹地垂了手,眼睛里两点漆黑,深得不可见底。这阵子,她经历的事能报的甲笙都一一汇报,她受了委屈本该宽慰,但碍于有人,只得暂且忍下。 重新握了她手腕带到身边,正色道:“犀娘,我带你见一个人。” 一阵鞋履窸窣之声,韫和这才看见那门洞处行来一人,那人自己提着灯,脚下飞快,到了这里却陡然慢了下来,微喘着气,手中绢灯奋力一扔,在她眼前落下帷帽。 口中唤道:“犀娘。” 韫和嘴唇翕动,讷讷似失了声音,掩了口,埋首哽咽起来,泪水瞬间湿了眼眶。 黯淡的光照在男子的身上,永晋满是皱纹的眼角一下撑开了,口中唏嘘,“是公子,真的是宁戈?!” 赵君湲捏了捏她手背,韫和复又抬起头望着宁戈,那氅衣迎风翻卷,腰上玉饰晃进眼底,分明就是史府被围那日父亲解下系在他腕上的那枚。 父亲要他们好好活着,可要怎么活,没有半点方向。在范承善的掩护下她们东躲西藏,历经千辛万苦投奔到九嶷山祖父,可是哥哥贪玩,下山失了音讯,都说他被贼人掳去了,只怕凶多吉少回不来了。母亲丧夫失子,郁郁寡欢,熬油似的捱过了几年。那段日子是什么滋味呢?韫和至今想起都觉不可能撑得下去。 她一个女孩儿,没了父亲的羽翼,兄长的扶持,硬是拼着女儿身,闯到京城来做男人的事。受尽耻笑又如何,她做的事情终归是有回报的。 史宁戈步履沉稳地站在了韫和身前,深邃如墨的一双星眸定定地凝视着失散多年的妹妹,眼尾微微翘起。 凤眼樱唇,白衣卿士,是不同于父亲史孟桓的另一种风流。 俯身为她揩去眼泪,端详着她憔悴发白的面孔,突然大力将她扣进怀里,紧紧地箍在胸前,“犀娘,不认得阿兄了?” “哥哥。”多年等待,化作一腔哭音,紧紧攀着盼了十年的臂膀,指甲抠在肩头,只想再深一些,掐醒困在梦里的所有人。 夜风拍在背上,韫和瑟瑟发抖,滚下的眼泪却是灼烫惊人得很。 在场的两位老人频频举袖拭泪,皆是动容,还是史良最先醒过神,“别搁风地里站着,公子,娘子,都进屋里说话。” 史府的少主人回来,这是喜事,卧寝里虽然时常清扫擦拭,还是重新布置起来。婢女家仆手里忙着脚下也不闲,进进出出,在灯花下穿梭不停,很久不曾这样热闹。 立在廊下,赵君湲只觉这情景熟悉又刺目,细细思来,自己亦是多年不曾享到天伦之乐,遂低头凝视攥住的拳头。 父亲抚阮琴的手,授他冲阵杀伐时,没有半分书生文气。闺中能解甲,战时能披挂,真正的大丈夫莫过于此了。可惜放眼大梁,钻营之辈比比皆是,出类拔萃之人不过凤毛麟角。 他心中冷嘲,指节松开,自然而然地背到身后,负手下了阶除。 刘池站的不远,正要开口询问,瞥到寻出来的韫和眼皮瞬时垂到地面,住了口。 赵君湲似也感应到,回过头的瞬间,韫和已经伏在他肩头,五指紧着氅衣的边缘,口中热气纳在他的耳畔,有些酥麻难耐。 “谢谢你。”她道。 伤口被她压着,牵扯的有些疼,赵君湲咬着牙,抬手虚覆在她手背,因手冻得狠了,怕过了寒气,不敢用力,“你们兄妹难得相见,只怕有许多话要问。我还有事,就不进来搅扰了。” 停顿了片刻,轻轻拿下她手来,“当心着凉,进屋去罢。” 氅衣划过掌心,手中蓦然一空,韫和满目惊疑,怔了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木然点头,目送他走下石阶,和刘池大步消失在浓浓夜色里。 再转回来,望着兄长,空虚失落的心又被巨大的欣喜填满弥补。 史宁戈已经脱了风氅坐在新烧的熏笼旁,永晋烫了热茶,问及他当年去向,怎无音讯。 史宁戈对此也是满腹歉疚,“怪我贪玩,迷了路,又叫牙婆掳去贩卖。” 方才还在犹疑赵君湲莫名的态度,焦躁不已的韫和,此时一听兄长险遭毒害,一双手顿时捏得死紧,“哥哥果真叫人劫去。可有哪里伤着不曾?” 史宁戈摇头,“我趁夜逃脱出来,走了一夜,路上遇见张括将军。那时不敢信他,怕露了身份给你们招惹麻烦,便跟着他去了渤海,做了他的义子……” 彼时张括将军的儿子正好病夭,宁戈年岁相当,也没人怀疑到他身上,就这样顶着张将军儿子的身份在渤海顺风顺水过了十年,直至张括将军被诬陷下狱,他为义父洗冤,多次出手,被飞枭营暗中调查。 陈侯逆反之后,陛下疑心甚重,诸侯子女皆被控在京城为质,渤海处处是陛下的眼睛,他不敢再留,这才决定入京。 史宁戈一言带过,并无太多波折,但其中的危机四伏韫和几乎能够想见。特别是他这一路,要躲避飞枭营的爪牙,必然要经历缠斗。 刀刀见血的场面,韫和见的不少,不敢想,不敢问,手只是紧紧掐在他腕上,“兄长受苦了。” 史宁戈黯然,“兄长有义父庇护,锦衣玉食,并未吃过苦头,倒是你和母亲……” 母亲因他以泪洗面,伤了身体,妹妹替他做着孝子该做的事,尽孝子该尽的孝。宁戈愧疚万分,无语凝噎,手却比韫和握得更紧,待慢慢平复了片刻,勉力笑了笑。 韫和抚着他手指上的伤痕,“还疼吗?” 史宁戈曲了曲手指,“刀割的浅,不是很疼。”说罢,眉头轻蹙了蹙,“割的深的伤口都在公澶身上,他连夜赶路迎我,替我挡了几刀,中了一支箭。” “伤到哪了?”韫和整颗心都就揪起来,颠来倒去地撕扯着。 史宁戈指着胸口的某个部位,“忍了一路,硬是没吭声。”又问她人去哪了,怎么没见着。 韫和失了神似的站起来往门口去,又恍然记起他不在这里了。 回来坐下,解释给宁戈,有几分心不在焉地收拾茶案残局。 夜深人静,该让一路奔波的人好生休息,永晋张罗着人服侍盥洗,红蕖将单衾换成了厚褥。 推开自己的卧寝,韫和才觉空闺寂寞,往日爱焚的香也无心焚了,发髻钗环繁复也懒得拆卸。 失而复得的欢喜过后,又是一个人的清冷,长夜对着兰烛罢了。 红蕖打了水来,她勉强振作起来更衣洗漱完,寻思着明日见了赵君湲,再好好谢他对兄长的照拂。 定了心,俯身吹熄蜡烛,摸索着上了榻,身体还未挨到床板,就被什么硌到了腰,韫和探手去摸,一只手掌掐在她腰间,一声惊呼出口,人就跌在凌乱的褥子里。 黑暗里呼吸很轻,眼眸却亮的似启明星,韫和不敢置信,探手去摸,触到光洁冰冷的额头。 “君湲,你没走!”她满心欣喜,合身扑在他身上,撞得底下的人一声痛吟。 才记得他有伤在身,恐被她撞得出了血,忙要起身点灯。 “点什么灯,过来躺好。”赵君湲自己的伤心里有数,扯住人叫她不要折腾。 韫和迟疑了下,重新躺好,心里疑惑,“你不是走了吗?”头也没回,相当决绝。 赵君湲听了不舒坦,他折身回来,就来听她气他? “哦,很想要我走了。”嫉妒心作祟,没忍住把心里藏的话讲了出来,“莫非有了兄长,夫君便可有可无。” 韫和听懂了,唇边抿着笑,凑到他耳边软声道:“二者都缺一不可。” 赵君湲未言语,心底到底有了一丝安慰,捏过她一只手按在胸口,轻摩着指腹。 韫和问:“伤口一定很深,还疼不疼?” 胸腔震动,一声轻笑,“箭窟窿罢了,能比以前深多少?” 一个窟窿就要命,还指望更多吗?韫和要解开衣襟查看,赵君湲攥紧了不让她动,“不要看了,不好看。” 伤疤丑陋,实在不好看,又不是光荣的事,他才没那起叫女人欣赏“战绩”的兴致。 韫和沉默着不开口了,许久又听他说:“我这个人没亲缘,从前也不在乎,毕竟有与没有,都没分别。” 韫和抚过他的薄唇,触了触生硬的胡茬,“今后我和兄长会是你的亲人。” “是。”他吻在她掌心,目光迫着她,没有半分藏匿,“犀娘,给我生个孩子吧。” 韫和惊住,心里敲着鼓似的跳得飞快,连着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烫意灼人。 她默默应着,不见回音,仿佛只自己听见。 随后听他含混地一声回应,便没了声响,半晌也没再有动静,韫和奇怪,支起上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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