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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慎走了,也不要是永远。” 韫和把手一下攥了起来,冷风灌进袖口,鼓起衣袍,猎猎作响,她迎着风拾级而下。 角门上灯影蠕动,是家僮打的灯,引着人回来了。 赵君湲一路仓促,衣裳触手冰冷,韫和唤婢女打热水来,服侍他更衣洗漱。 “有事耽搁,让你久等了。” 赵君湲除去斗篷,擦了脸,转身握过她的手,透骨的凉,“在风口里站了有多久?” 韫和望着他冷峻的脸,什么话也不说,只摇着头,替他解开革带,脱去衣袍。 熄了灯,无论榻间如何恩爱,都无法抹掉韫和的忧虑,她心不在焉,刻意隐忍,眼泪沿着额角静静地流淌下来。 赵君湲被滚烫的泪水触动,抬手抚过她的眼睛,“犀娘,你是不是知道了?” 韫和按住他的手,“你要走了?” 赵君湲在夜里注视她的眼睛,带着泪光,惹人生怜,“最多去半月,很快回来。” 半月也很漫长,那其中的变数未可知,是何等的煎熬。韫和没有半点准备,紧紧地掐住他的手掌,闭着眼睛无声地哽咽。 “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我不会有事。” 赵君湲擦去她腮上挂的泪珠,嘴边弯起一丝弧度,“等我回了,带一个人给你瞧,你定会欢喜。” 韫和双手捂住脸,低声抽泣了一会儿,再也忍不住,翻身伏在他胸前,抱着他痛哭,“我真的不想你去。” “我真不想你去。” 韫和知道,她的话没有任何作用,但她就是想说出来,哭一场。 史府血案像割在身上的伤口,一滴血滴在心头,抹不去了,成了再也无法根治的顽症。 大梁未变,天子还是那个天子,喜怒无常,满腹的猜疑,使着鬼蜮伎俩,一手一手地剔去他眼里所谓的刺。 但畏惧归畏惧,不能因为担忧成真就避免了开始。每一件事的选择都有既定的安排,或死,或生,或许以为的深渊绝路,却是柳暗花明的希望。 赵君湲和她讲这样一个道理,他不怕冒险,他要舍,哪怕是宋国公这个位置,也可以毫不犹豫。 所以他走得相当干脆。韫和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他系上革带,暗沉的衣裳和黑夜融为了一体,描不出清晰的轮廓,直至踏入门洞的光源,才分出一道具体的界限。 门合上后,光源消失,闺阁再次归于冗长的沉寂。 韫和睡得不踏实,反复做着梦,梦里是长满荒草的堃山,颓靡不振的男子跪在一座孤坟前,徒手掘土,从棺木里捧出一颗满面血污的头颅,掖着雪白的袍袖一点点擦拭。父亲秀美的五官显露时,她惊声尖叫,趔趄着跌坐在那方空置的棺木里。 是个噩梦,韫和在榻上坐起身,大口大口喘气,汗水沿着额头流到脖颈。 她刚刚突然惊叫,红蕖在帘帐外也吓得不轻,揭了床帷,眼里尽是疑问。 韫和摇头说:“没事了。” 手碰了碰额头,凉得可怕。 东宫大婚在即,沘阳长公主在做最后的准备,动身入宫协助前,韫和想去白市上转一转,透透气。 史良说,再带上一个人。府里来了侍从,赵君湲吩咐过他,一定保证夫人安危,想来身上的功夫应该不差的,就是人瞧着不聪明。 韫和当是谁,原来是甲笙。 老人家的眼睛真毒。 韫和还记得自己嫌弃过他的笨拙,甲笙已经忘得干净,一路为她执鞭坠蹬,护着她看市井的热闹景象。 永晋道:“娘子还没看过京师的盛况。” 韫和戴着幂篱,在卖胭脂水粉的摊前驻足,她拿起精美的胭脂盒子,瞧了片刻放下。 余光里瞥见旁边的人翻着一本书,书上画满了美人,各有风情,简直称得上鉴美大全。 韫和撩起皂纱一角,和那人目光撞在一块后,连忙转开了脸。 哎,她怎么又遇上那个死性不改的登徒浪子。 孟石琤也认出她来,合上书,提步追过来,“娘子才来,怎就走了呢。” 他直愣愣地上来,一看就是图谋不轨,甲笙一伸胳膊把人推搡了出去,瞪眼吓唬。 韫和在皂纱下翻白眼,孟石琤也瞧不见,她嘴里就冷冷地哼道:“这位公子,你和谁说话呢,我和你又不认得。” 孟石琤隔着甲笙的胳膊,翘起了嘴角,“娘子话说早了,亏我念你多日,你一上来就狠劲地伤我心。” 他头上还戴着上次那支莲形金簪,贵重又醒目,但落在韫和眼里,就是个闲的没事出来讨打的暴发户。 “公子的毛病又犯了,看来是记不得遇仙寺挨揍的滋味了。” 孟石琤歪着脑袋,眼里都带着和善的笑,“都是误会一场,娘子若还在生气,我和娘子道歉。” “那就不必了。” 无关紧要的人,韫和懒得理会,登车要走,孟石琤就脸厚地堵在车前,一点都不怕甲笙的怒目威慑。 韫和心想,要你何用。 她很是烦躁,“我是有夫婿的人,公子在此纠缠,叫人看见难免要产生误会。” 孟石琤还是很讲理,“我这个人也不会毁人名誉清白,只是想,和夫人有缘分,想要结识罢了。” 韫和觉得他有毛病,又没办法甩掉这个粘人精,暗自气恼。 天底下哪有什么偶遇,她看他就是有备而来。 韫和叹气,冲甲笙做了一个手势,要他把人放开,道:“我答应了,你是不是可以走了?” “那我们就是朋友了。”孟石琤上前两步,还是保持合适的距离,他展开手掌,上面躺着一个小纸包。 “作为见面礼,我请娘子吃颗糖。” 韫和:“……” 有病。 太子大婚这日,皇后难得清醒,勉强用了一点粥食,虽病体孱弱不支,仍叫侍儿服侍她梳妆穿戴起来。 卯时起榻后,太子冠戴齐整,容光焕发,如往常一般先到南熏殿晨省,见母亲强打精神,万般心疼,直呼臣儿不孝。 皇后自知大限将至,能亲眼看见太子大婚实属不易,又念及他性情软弱,不说庙堂难立足,恐怕性命也难保,思及此,不禁悲从中来,掩面拭泪。 沉瑛在旁劝慰,皇后才勉力展颜,对太子谆谆告诫了一番。 说到伤心之处,梁羡几度捧袖泣噎,杜皇后也跟着垂泪。一时间,母子二人不顾佳期吉凶,抱头痛哭起来。沉瑛劝不住,也默默掩面。 内官再三催促,梁羡才收起眼泪,向母亲稽首,“臣儿能有今日,全仗母亲多年的教养抚育,臣儿自知资质平庸,父皇不容,恐无缘尊位,母亲的大恩臣儿今生无以为报……” 皇后艰难地叹了一口气,颔首道:“你去吧。” 太子再三叩拜,不舍地离去。 皇家昏礼繁冗,前一日太子妃辜氏已授册宝、褕翟及首饰,今日行过奠雁礼,随太子乘辂驭轮三周,先后还宫。 同牢之席设在室内,太子与太子妃共食牢馔合卺,礼成后,移风殿内已兴歌舞。 亭台楼阁中有香馆游廊,曲栏朱槛,大殿黄瓦覆顶,翘檐斗拱,戗脊上用以辟邪驱魅的望兽神态倨傲,一派雍容庄严。 韫和不敢擅自走动,紧跟在长公主身侧,穿过层叠青纱,踏过汉白玉游廊,在一群绿鬓红颜中悄然落座。 珠帘高卷起来,透过纱障恍然望去,通彻光明的大殿上,几十张矮几条案分立在两壁,两尺高的朱木灯架做隔断,灯架上挂着玲珑绢灯,案角狻猊铜炉吐着云雾,一列列美貌的宫娥举案穿梭在其间,宛如天宫仙娥。 殿上管弦嘈杂,宫廷舞伎腰肢柔软,钏动钗飞,底下仕女遮袖掩着唇,交头接耳。 “看见太子妃了嚒?” “和太子坐在一块呢,着揄翟纁袡,当真是端庄极了。咦,太子身后的那位不是韶良娣么,她怎的也来了。” 韫和咬着糕点,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太子着衮冕,频频举爵畅饮。今日虽是他的册妃仪式,却仿佛置身事外,顾自饮酒。 长公主侧过头,和她轻语:“韶氏入宫以后,深得太子宠幸。” 韫和这才看见坐在太子身后乌发云髻的妇人,虽看不清容貌如何,但窈窕身姿足以窥知美丽。 “太子大婚也形影不离,这位韶良娣也是有些本事的吧。” 长公主扯着唇,揶揄道:“此女温顺善媚,太子沉溺其中,长此下去只怕又是个祸端。” 韫和滞了一瞬,长公主已经站起身,手指抚着衣褶和配饰。 “殿上摆宴,我去一趟。” 长公主拂衣走了出去,绕过曲折的水上石桥,韫和晃眼瞧了瞧,竟看见十兄季凰,她揉眼再瞧,垂柳冉冉,灯影幢幢,哪有十兄的影子。 疑心是自己看错,韫和缓了片刻,朝大殿方向望去,长公主已然落了座。 君臣推杯换盏,笙歌一片。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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