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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虞时晚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执意地将他的衣领向两侧拉开,心口那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痕便赤裸裸地暴露在日光下。 她的指尖悬在那些伤疤上方,微微发颤。 “你的伤口已经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倔强的沙哑,眼里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怎么也藏不住那底下翻涌的心疼。 裴淮真没有说话。 “你快坐好。”虞时晚吸了一下鼻子,不由分说地拿过他手边的药酒和棉布,声音里带着一点凶巴巴的命令,“我给你上药。” “这没什么的。”裴淮真坐在榻边,看着她那副认真又笨拙的样子,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心口那处最深的疤忽然隐隐发痒。 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将棉布沾了药酒,小心翼翼地凑近他的伤口。可她的手法远没有他那么稳当,手指捏着棉布的动作有些僵硬,力道也时轻时重,碰到伤口边缘时还会紧张地缩一下,然后偷偷抬眼看他有没有皱眉。 她像一只第一次给主人舔伤口的小猫,笨手笨脚的,却认真得让人心里发软。 裴淮真垂着眼看她,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上。她低着头,睫毛扑扇着,嘴唇微微抿起,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他心口的伤疤上,好像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可当虞时晚抬眸的瞬间,他又偏过头,故意不看她的目光。 “我们虽然已经和离,但我不想欠你太多。”虞时晚收起那些药酒,“你的伤,必须要好好保养,不然我良心难安。” 说完,虞时晚看向窗外。 外面下雨了,三月的春雨落在小院,那桃花柳绿处飞来几只躲雨的燕子。 “要不,明天再配药吧。”裴淮真道。 “也好。”虞时晚走到书桌旁,余光看见了桌上的笔墨纸砚,“那我练练字。” “好像很久没有练字了。”虞时晚望着屋檐下的雨。 那外面的雨堆着雨链向下而落,重重的雨水砸在台阶上,映着一片潮湿的绿。 隔着墙,屋内。 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撇一捺地落笔。 室内有些暗,烛火在窗边微微晃着,有些脆弱的样子。 但终究还是没有熄灭。 香薰缭绕在一旁,笔墨落在宣纸上就好像窗外的雨沾湿了春意。 “你现在的字已经很有进步了。”裴淮真的声音很轻,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低沉的温热。 “是吗?” 虞时晚看着自己的字,虞时晚看着纸上的字,笔画比从前稳了许多,不再像蚯蚓乱爬,是很像样子了。 她想到什么,忽然提笔一笔一划写着字。 第一次,他教她写字的时候,教会了她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而这一次,她很认真写着他的名字。 “裴淮真,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她问道,纯真的眼神一如多年前,她的倔强没有少半分,却又多了几分柔和。 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像蚕在吃桑叶。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纸上那三个字上。 “淮字,”他缓缓开口,声音低而缓,像远处山涧的水流,“是水名。淮水出桐柏山,东流入海。” “真呢?”她偏头看他。 “真者,精诚之至也。”他顿了顿,目光从纸上抬起,落在她的眼睛上,“心如止水,精诚不二。” “心如止水。”虞时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那你做到了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映着他的脸,像春雨一样,一滴一滴,落进他心里最深处那块干涸了很久的地方。 “大概没有。”裴淮真道。 虞时晚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玉兰花样式的雨链上。 那屋檐的雨水顺着雨链的线,像小瀑布一样,极速往下坠去,在青石板上奏着雨的声音。 “时晚。”她忽然念自己的名字,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你说我这个名字很美,因为那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裴淮真看着她的侧脸。 外面的天灰扑扑的,却也亮着光,勾勒出她下颌的弧线,柔软,干净,像一弯浅浅的月。 “我从前不喜欢这个名字。”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和雨说话,“我不喜欢‘晚’这个字——来得晚,什么都晚,好像什么就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很淡,却很真。 “但现在不那么觉得了。”她弯了弯嘴角,眼里的光柔软得像被雨水洗过,“有时候晚来的,也很美。” 雨还在落着。 细细密密,像有人在云上轻轻拨着筝弦,远处青山还有人放着牛奏着笛。 此时一阵穿堂风吹来,虞时晚的发带被吹起来,那是一条嫩绿色的发带,像春天柳枝上新抽的芽。 她今日穿了一件青绿色的衫子,料子很薄很软,是那种雨过天青的颜色——就是雨刚停、天刚放晴时,远山蒙着一层水汽的那种青。 她站在靠雨的窗边,像一株刚从雨水里长出来的植物,青翠,鲜嫩,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干净的生气。 裴淮真看着她,目光在她绿色的发带上停了一瞬,却没再多说什么。 雨还在落着。 她希望这雨能一直那么落下去。 永远不要停。 可雨终究还是会停的。 躲雨的燕子扑棱着翅膀往外飞去,沾湿的花瓣从窗棂上坠落,跌进泥里,无声无息。 虞时晚看着窗外的落花,忽然开口。 “我们真的要分开吗?”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可攥着袖口的手指却收得很紧。 裴淮真沉默了一瞬。 “我们总要走各自的路。”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早就想清楚的事实。 虞时晚回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倔强的、不肯服输的光,像烧到最后还没有熄灭的火。 “可如果我已经离不开你了呢?” 裴淮真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花瓣残存的湿意。她的发带被风吹起来,绿得像春天最深处的那片叶子。 他垂下眼,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张写着两个人名字的宣纸上,上面的墨迹已经干透了。 “虞时晚。”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却比平时沉,“你现在说的话,未必是你真正想说的。” 虞时晚皱起眉:“你凭什么替我说——” “因为你还没有想清楚。”裴淮真打断了她,语气不重,带着一种绝情的冷静,“你分不清,离不开我,是因为情蛊,还是因为你自己。” 虞时晚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分不清吗? 裴淮真站起身,走到窗前,与她并肩站着,却隔了半步的距离。 “等你伤好了,等你冷静下来,等你想明白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你会明白你会遇到更好的。” “不会的,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了。”虞时晚在心里这么想着。 她抬起头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雨后的水面被风吹皱,映出的影子全是乱的。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是不是气我恨你,气我曾经的隐瞒,气我的……” 她说不下去了。 那些话像碎石子一样堵在喉咙里,每一颗都硌得她生疼。她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狠话,做过的那些决绝的事,每一次转身都干脆利落,好像从来不会回头。 可有些事情,越往前翻,越觉得无可挽回。 她一直以为自己一无所有,所以才要去争取什么。 从小到大,被欺骗,被抛弃,被背叛,她已经习惯把自己的心变得很硬,好像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 她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好都是有条件的,所有的靠近都是有所图的。所以她不敢要,也不敢信。别人给一分,她要先怀疑三分;别人走近一步,她要先退后两步。 她习惯这样去算计,去考量,去防备。 可有些时候,往前回想,她才忽然明白过来—— 自己曾经是拥有过的。 不是没有,是她不敢认。 所以,还能挽回吗?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是诚挚的道歉,还有几分对于失去的害怕。 “我没有在生你的气。”裴淮真道,“我们之间,还可以是朋友。” 朋友吗? 虞时晚不甘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 三月的春雨纷纷,淋湿了少女的眼眸,遮掩的不止是眼眶里打转的潮意—— 还有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来的、亮得惊人的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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