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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做的,是不让他死在那条路上。” 他根本来不及等下人备马,大步流星地穿过前厅,冲进马厩,翻身上马。那匹青骢马感受到主人近乎癫狂的急切,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李相!”尧清虞勒紧缰绳,回头看了李懿承一眼,“长安交给你了。太子年幼,别让那帮老狐狸趁乱生事。” “你……” “我去接他回来。” 马蹄声骤起,卷起一地尘土。 尧清虞策马狂奔出府门,直奔西城门而去。守门的士兵见是尧监军,不敢阻拦,匆忙开了城门。 青骢马冲出城门的那一刻,晨光正好破开云层,在长安城的青砖上镀了一层薄金。 尧清虞没回头。 他只是俯身贴在马背上,咬着牙,一鞭又一鞭地抽在马臀上。 脑子里全是那日城门下,那人居高临下看着他,将令牌塞进他掌心时的模样。 “吾归。” “等我回来。” “我温昔秣答应过的事,还没有食过言。” 尧清虞闭了闭眼,眼角被风吹得生疼。 “你敢食言,我就敢追到黄泉把你拽回来。” 他低声道,像是在对那个远在数百里外,此刻正被困死地的人说。 “温昔秣,你给我活着。” 风声如同厉鬼的嘶号,在耳畔狂乱地撕扯。 尧清虞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绞着缰绳。粗粝的黄沙打在脸上,割出道道细小的血口,他却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一天一夜。 马歇人不歇。 若非顾及胯下这匹日行千里的良驹已经开始吐白沫,他绝不会拉紧缰绳。马蹄声终于在荒凉的戈壁滩上慢了下来。尧清虞翻身下马,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 他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立刻解下水囊,将大半的清水倒在掌心,凑到马嘴边让它饮下,自己只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 按照脚程,此地距离故道不足三十里了。 周遭静得可怕,没有厮杀声,没有战鼓声,这种死寂反而比金戈铁马更让人头皮发麻。 尧清虞蹲下身,拔出靴筒里的短匕,刀尖深深扎进冷硬的沙地。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整个西北的堪舆图,再睁眼时,刀尖已在沙地上划出纵横交错的线条。 五万大军出征。 为何急报上说,被困在故道死地的,只剩下两千五百人? 尧清虞的目光死死钉在代表“故道”的那个点上,他了解温昔秣,那人虽狂傲,却绝非不知兵的莽夫。太子给了虎符,名正言顺调动五万大军,温昔秣绝不可能将这五万人一股脑全塞进胡杨林这条狭道里。 五万大军同行,动静大得能惊动天上的神仙,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绕去断萧衍的粮道? 唯一的解释,便是分兵。 刀尖在沙地上重重划过一道长线,指向剑门关南麓。 那四万七千名主力步卒,定然是被温昔秣作为疑兵,大张旗鼓地开向了南麓,去正面硬撼萧衍摆在那里的“虚旗”。 而温昔秣自己,则抽调了金羽卫中最精锐的三千轻骑,人衔枚、马裹蹄,星夜兼程钻进了胡杨林,妄图直插敌人心脏。 这也是为何,当萧衍的毒计发作时,倒下的只有金羽卫的前锋营。 五百人饮水中毒,倒在故道。 剩下的两千五百名轻骑,便被萧衍从侧翼包抄的主力死死咬住,困在了豁口与故道之间的绝地。 尧清虞的呼吸微微一顿。 温昔秣当真没有留后手吗? 刀尖猛地在沙地上点出一个深坑,位置就在胡杨林豁口的外围。温昔秣打仗最喜兵行险着,他既然知道萧衍主力压境,怎会不防侧翼被抄?那四万七千主力中,难道就没有暗中分出一支奇兵,此刻正悄无声息地向豁口外围合拢,准备给萧衍的轻骑来一个反包围? 尧清虞眉头紧锁。 再算萧衍,萧衍号称有十五万大军,但在剑门关摆了迷魂阵,能绕后穿插抄侧翼的,绝对不可能是全军。胡杨林豁口地形狭窄,兵马多了施展不开,反而互相践踏。真正去堵截温昔秣的两千五百人的,顶多是两三万精锐死士。 两千五对三万。 硬碰硬地撕咬。 这不是打仗,是绞肉。温昔秣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一道转瞬即逝的生机。 “疯子。” 尧清虞咬着牙,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咒骂。 他站起身,一把抹去脸上的黄沙。那枚碎成三瓣的玉佩被他用素帕紧紧贴身绑在心口,此刻正透过单薄的衣衫,硌得他胸腔一阵阵发疼。 毒砂。 萧衍自以为用毒砂废了金羽卫的前锋,便能折断温昔秣的刀刃。 可那毒砂的方子,本就脱胎于尧家残卷。 “等我。”尧清虞翻身上马,狠狠一抖缰绳。 战马长嘶一声,再次扬起满地烟尘,朝着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故道死地狂奔而去。 风声如同厉鬼的嘶号,在耳畔狂乱地撕扯。 …… 狂风卷着黄沙,在胡杨林豁口处发出凄厉的尖啸,却盖不住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温昔秣一马当先,银甲早已被敌人的鲜血染成了暗红。青霜剑在昏暗的天光下化作一道索命的寒芒,每一次挥出,必带起一蓬血雨。 “杀——!” 两千五百名金羽卫轻骑,像一根淬了火的钢钉,死死钉进萧衍那三万轻骑的阵型中。豁口地形狭窄,萧衍的人马虽然多出十倍,却被死死卡在外面展不开阵型。这本是防守的绝佳地利,温昔秣却反其道而行之,用它来做冲锋的绞肉机。 战马对撞,骨骼碎裂的声响令人牙酸。温昔秣矮身躲过横扫而来的一柄长戈,反手一剑刺穿了那名敌将的咽喉。滚烫的血喷溅在他的侧脸,他连眼睛都没眨,拔剑,顺势劈开右侧另一人的胸膛。 身上添了数道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滑入掌心,使得握剑的手有些打滑。但他不能退,更不能停。他是这锥形阵的尖端,他若钝了,身后的两千多兄弟就会被敌军的潮水瞬间吞没。 “跟着我!凿穿他们!”温昔秣嘶吼着,嗓音如同砂纸打磨过一般粗粝。 敌军的攻势如同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温昔秣的体力在急速消耗,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咽喉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但他眼底的疯狂却越烧越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独狼,要生生咬断猎人的喉咙。 …… 三十里外。 尧清虞的马已经到了极限,四蹄发软,轰然倒地。他在马匹倒地前的一瞬,利落地点足跃下,在沙地上滚了两圈卸去力道,随即爬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 风里飘来浓烈的铁锈味。 穿过一片半掩在黄沙中的残垣断壁,故道营地终于映入眼帘。满地都是痛苦翻滚、呕吐抽搐的金羽卫前锋营将士。几名军医满头大汗,急得团团转,各种解毒的方子试了个遍,却只能看着士兵们的脸色越发灰败。 “庸医!”一名副将眼眶猩红,揪住主治军医的衣领,“将军在前面拼命,你连个毒都解不了!” “这毒邪门啊!用银针试不出,寻常解毒药灌下去全吐了!”军医绝望地喊道。 “放开他。” 一道清冷微哑的嗓音突兀地插入。 副将转过头愣住了,只见一个满身尘土、青衣破碎的步走来。那人唇角干裂渗血,眼神却锐利得像能刺穿人心。 “尧……尧监军?” 尧清虞没有废话,径直走到一名口吐白沫的士兵身旁,掰开他的嘴唇看了看舌苔,又翻开眼皮查探瞳孔,最后从靴筒里摸出一根骨针,刺入士兵指尖。挤出的血不是黑色,而是诡异的暗绿色。 “不是寻常的毒草,是矿毒,掺了西域的蛇吻。”尧清虞站起身,语气冷静得可怕:“用寻常解药只会加速毒发。” 他一把解下身上那个灰扑扑的褡裢,倒出几个布包:“去生火!烧大量开水!把营地里所有的草木灰收集起来,按一比十的比例兑入温水,先给所有人灌下去催吐,把胃里的残渣洗干净!” 军医愣在原地,被这违背常理的方法震住了:“草木灰?那怎么能入口……” “按他说的做!”不远处,被留下看守营地的石重山副将猛地拔出刀:“快去!” 尧清虞冷冷扫了军医一眼:“矿毒入腑,非强碱不能中和。吐干净后,把我这包药粉化在水里,每人灌一碗。半个时辰内若不醒,我尧清虞拿命赔。” 众人再不敢耽搁,整个营地瞬间像上紧的发条一般运转起来。 火堆燃起,草木灰水一碗碗灌下去。剧烈的呕吐声此起彼伏,带着刺鼻的腥臭味。尧清虞亲自端着药水,穿梭在伤员中间,指挥着每一个步骤。 当最后一个重伤员咽下解药,呼吸逐渐平稳时,尧清虞脱力般地跌坐在一个沙堆旁。他的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满是泥污和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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