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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他含糊不清地开口,声音被捏得有些变形,语气倒是不急不躁,“我袖子里只有伤药和半块没吃完的干粮。你要是搜出来别的,我把脑袋赔给你。” 温昔秣正要说什么,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原本还算平稳的地面再次猛烈地震动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魔鬼城深处传来轰隆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壳之下翻身。 伴随着尘土飞扬,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在众人面前,几具倒伏的尸体连同一些来不及躲避的俘虏被卷入其中,瞬间不见了踪影。而那些被嘉启隔离出来的江湖草寇,竟趁着这片混乱暴起反抗,几人合力挣脱束缚,朝着裂缝的方向疯狂奔逃,嘴里发出癫狂的嘶吼。 “将军小心!” “有古怪!” 金羽卫士兵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整个战场瞬间陷入混乱。 温昔秣一把扣住尧清虞的腰,将人整个往马腹边带了过去,险险避开一道从脚下蔓延过来的裂缝。另一只手则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探入尧清虞的袖口,五指如钩,干脆利落地摸了进去。 尧清虞被他扣在怀里,后背撞上马镫的边缘,疼得闷哼了一声。他的袖子里确实只有一包油纸裹着的伤药和半块压碎的干粮。骨哨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换到了另一只袖子里,准确地说,是在从岩壁上往下爬的时候,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滑进去的。 “少废话。”温昔秣的声音压在他头顶:“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秘密,在我金羽卫的地盘上撒野,就没有活着走出去的道理。现在,把你那东西给我掏出来。” 他的手指在尧清虞袖中摸了个空,顿了一瞬,随即毫不客气地转向另一只袖子。 尧清虞被他箍得动弹不得,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你摸够了没有?”他的声音闷在温昔秣胸前的银甲上,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了回营给你,你又等不得。那我换个说法,你先把手松开,我自己拿。” 裂缝还在扩大,远处的雅丹地貌正在一片接一片地塌陷,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嘉启和石重山正在分头指挥士兵收拢队形、镇压暴起的俘虏,喊杀声与地质崩裂的轰鸣混在一起,整个魔鬼城外围变成了一座沸腾的修罗场。 杵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两个人仍在僵持着,温昔秣扣着尧清虞的腰,一手还插在他袖子里,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人苍白的脸。 “自己拿?”他重复了一遍,冷笑出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就在温昔秣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枚骨哨的瞬间,尧清虞的身体本能向后一倾。 然而天地间的变故来得太快,脚下看似坚实的戈壁滩早已被大地深处的力量撕扯得支离破碎,一道狰狞的新裂缝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他身后。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承载着尧清虞身体重量的那一小块岩土轰然崩塌。 温昔秣完全没有料到尧清虞会避开,更没预料到身后的地面会如此脆弱。电光石火之间,根本容不得他去思考,本能翻身下马,死死抓住了尧清虞的手腕。 恐怖的拉力瞬间贯穿全身,温昔秣甚至不敢将人直接往上提,只因这四周没有一处安稳的地方,他身旁的“逐风”也感受到了脚下的不稳,发出一声长嘶向前跃出几步,试图寻找安稳的立足点。 一人一骑勉强停在了不断扩大的深渊边缘,狂风呼啸,沙石不断地滚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温昔秣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另一只手臂青筋暴起,拼尽全力拉着那只悬挂在虚空中的手腕。沉重的银甲让他本就不轻松的处境雪上加霜,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分量,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对不能松手。 “抓紧我!别动……!” 他的声音又急又狠,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掩盖不住的颤抖和后怕。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落在风沙里。他死死盯着下方的人,只见尧清虞整个人已经被那道裂隙吞了一半,身体在半空中晃荡,背上的伤口被这样吊着磨擦,衣袍上洇开的新鲜血迹正在迅速扩大。 尧清被吊在半空中,仰着头看向那只死死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温昔秣的指甲已经掐进了他的皮肉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腕骨捏碎。但他没有抽手,只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探入袖中。 新的震动再次袭来,周围的碎石簌簌落下,朝着两人的方向砸了过来。 “嘉启!石重山!来人……!拿绳索来……!” 温昔秣一边大吼,一边试图将人往上拖拽半寸。这一刻什么骨哨、什么试探、什么皇权博弈,全都抛诸脑后。他只知道,如果他今天让这个人掉下去,那这辈子大概都无法原谅自己。 就在他准备再次发力往上拽的时候,尧清虞探入袖中的手抽了出来,指间捏着一枚灰白色的骨哨,然后轻轻一松手。 骨哨从他指间滑落,落入深渊。 “你不是就要这个么。”尧清虞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现在没了。你可以松手了。” 温昔秣的目光追着那枚消失在黑暗中的骨哨,瞳孔骤缩。他瞪着那个还在半空中晃荡的人,眼眶因为充血而泛红。 “你他妈……”他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把脏话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吼:“你以为我在意的是那东西?!” 他不再废话,将全身的力量都灌进那条手臂,肌肉在甲胄下绷得像铁索一般。同时他脚后跟死死抵住一块尚算稳固的岩石,双手并用,一点一点地将尧清虞往上拽。 “嘉启!你聋了吗!” 裂缝还在继续扩大,尧清虞眼神变冷,一根一根地掰开温昔秣的手。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温昔秣攥得太紧了。那只常年握枪的手此刻像铁箍一样锁着他的腕骨,指甲嵌进皮肉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尧清虞不得不用自己的手指去抠对方的指节,一根、两根、三根,每掰开一根,温昔秣就更加用力地攥回来,像是要把他捏碎了揉进骨头里。 背后的伤口在坠落之初便被裂缝边缘的碎石剐蹭得一片狼藉,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本就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又顺着衣摆滴落下去,消失在脚下的黑暗里。 疼痛是迟钝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比起疼痛更先占据他意识的是失血的晕眩和一种奇异的轻飘感,仿佛这副躯壳正在一寸一寸地脱离他的掌控。 他仰头看着温昔秣,那张总是带着强势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辨认不出原貌。眼眶通红,青筋暴起,汗水混着沙尘在脸上冲出道道沟壑。他吼着什么,声音又急又狠,但尧清虞听不太清了。耳边的风声太大了,温昔秣的声音被扯成碎片,只剩下最后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在叫他的名字。 “尧清虞!” 温昔秣的耳边是岩石崩裂的巨响,碎石如瀑布般滚落深渊。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沙尘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当尧清虞眼神中的那份挣扎与犹豫在那片陡峭的阴影下消失殆尽,并坚定地转为决绝时,温昔秣的心脏几乎停跳。 “尧清虞——!” 这一声怒吼撕心裂肺,但下方的人影并未有任何回应。尧清虞的眼神透过飘摇的尘埃锁定着上方,没有一丝慌乱,只有某种死寂后的平静。他反手扣住温昔秣的手指,不是抓紧,而是用力一根一根地将其掰开。 尧清虞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原来这个人也是会怕的。 他把最后两根手指从温昔秣掌中抽了出来。那只手在他腕上划过一道长长的血痕,指甲在他的指节上留下了最后一道抓痕,然后他整个人就失去了所有的依凭。 坠落的感觉比他想象中要安静,风声灌满了耳朵,衣袍被气流掀起猎猎作响,他看见裂缝上方的那一线天光迅速缩小,温昔秣的身影被拉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 温昔秣感觉不到手指上传来的疼痛,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随着那抹白色身影的坠落而瞬间破碎。他眼睁睁看着尧清虞松手的刹那,整个人像断翅的孤鸟一般急速向下坠落,快得让他连一片衣角都无法触及。 “尧大人——!”嘉启惊恐的嘶吼声在混乱中炸响。 “操!”石重山爆发出一声怒吼,巨大的身形一晃,差点跟着滑下去。 温昔秣顾不上身边的士兵,身体本能地向前扑去,伸长手臂试图抓住任何可能的东西。指尖擦过岩石边缘粗糙的砂砾,划出道道血痕,却只抓回一把扬起的灰尘。他双手死死抠进岩缝里,骨骼嘎吱作响,仿佛想要把自己钉在这悬崖上,直到地老天荒。 “逐风”因突如其来的重量失衡而悲鸣一声,前蹄深深陷入碎石堆中。但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绝望,强韧的肌肉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稳住了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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