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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再次被一只戴着皮手套的大手猛地掀开。 冷冽的寒风裹挟着冰雪的气息瞬间灌入暖烘烘的帐内,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 温昔秣大步走进来,带来了浓重的血腥味与属于战场的肃杀之气。他的视线越过案几,直直地落在尧清虞身上,目光锐利如刀。 “信送出去了?”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并非询问赵氏的结局,也不是炫耀昨夜的战果,而是直指最核心的那个动作。这个问题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一种明知故问的确认。 他走到桌边随手解下沾雪的皮手套扔在一旁,然后径直拉开那张铺着兽皮的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他虽然疲惫,但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场却丝毫未损。 也不等人回答,便自顾自的说道:“看来是送出去了。否则现在冲进来的就不会是我,而是安王派来的‘刺客’或者‘天使’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桌上那盘已经见底的杏仁糕,又落到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汤碗上。 “吃饱了?有没有力气跟我去看看一个有趣的……‘货物’?”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是商场上买来的玩意儿,而不是一条掌握着滔天秘密的人命。 尧清虞闻言放下碗,粗陶碗与桌面接触时只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没有看温昔秣,只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汤渍,然后站起身。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那件宽大的黑色披风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少许,露出里面被血污浸染过、已经变得僵硬的衣料。 温昔秣的视线一直锁在他身上,看着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看着他没有询问、没有犹豫地跟了上来。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转身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凛冽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清晨雪后特有的干净又冷酷的气息。外面天光大亮,阳光刺穿薄云,洒在营地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让人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金羽卫主帐外,已经是一片肃杀景象。嘉启和石重山分立两侧,身后是十名亲卫,人人身披重甲,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们的盔甲和战靴上都沾着泥土与暗色的血迹,显然是刚从黑石驿的战场上下来,还未及休整。 更远处,整个金羽卫大营已经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巡逻的士兵增加了三倍,箭楼上的哨兵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连平日里用来操练的校场上都竖起了拒马,气氛凝重得仿佛随时会有一场大战爆发。 温昔秣没有理会周遭的紧张气氛,领着尧清虞径直走向停在主帐旁的一辆重型囚车。 那辆囚车通体由坚硬的铁木打造,车厢壁上嵌着粗大的铁条,看起来坚不可摧。此刻车门紧锁,四角各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手里的长戟交叉封死了所有靠近的可能。 温昔秣抬手,示意卫兵打开沉重的门锁。 “吱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随着厚重的车门被拉开,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和排泄物的恶浊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要窒息。 车厢内部阴暗狭小。陶窑老板赵氏就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他的手筋脚筋都已被挑断,四肢以一个扭曲怪异的姿态被铁链锁在车壁上。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绸缎外衣已经变成了肮脏的破布条,脸上、身上满是凝固的血块和新的伤痕。 听到开门声,他那已经涣散的瞳孔费力地聚焦,当看清站在车外的温昔秣时,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 温昔秣侧过身,给尧清虞让出了一个可以看清车内景象的位置。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车门边,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认识一下,这位是玉门关最大的陶窑老板,赵氏。也是安王殿下埋在丝绸之路上,最会赚钱的一条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 “昨晚,他想带着安王世子和一批见不得光的‘釉里红’从黑石驿溜出去。可惜,运气不太好。” 温昔秣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柄锋利的短匕,不是用来杀人,而是慢条斯理地削着自己的指甲。金属的寒光在他指尖跳跃,映着他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容。 “监军大人,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比如,安王世子现在在哪儿?或者,那批‘釉里红’,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将问题抛给了尧清虞,同时用匕首的尖端,指向了囚车内那个已经吓得快要失禁的男人。 “别怕,他现在很乖,也很配合。只要你问,他一定会知无不言。” 尧清虞站在囚车前,一动不动。 那股恶浊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涌。他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人,赵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四肢呈现着诡异的扭曲,手筋脚筋被挑断后留下的创口渗着暗红,与身上大大小小的鞭痕交织在一起。 他脸上凝固的血迹和污垢混杂着惊恐与绝望,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宛如两枚深陷的枯井。那股混合着血腥、汗臭和排泄物的恶浊气味,在清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尤为刺鼻,几乎要将人熏得生理性作呕。 但尧清虞没有退缩,平静地走到囚车前,弯下腰仔细观察着赵氏的状况。 温昔秣始终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那柄削指甲的短匕被他把玩着,时不时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没有催促,只是用一种深邃而带着几分期待的眼神,注视着尧清虞的每一个动作。他要看的,不仅仅是尧清虞的反应,更想看他会如何展开这场审讯。 尧清虞的视线先是在赵氏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接着又扫过他那件破烂不堪的绸缎外衣,最终落在那双因为极度惊恐而不住颤抖的眼睛上。他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缓缓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囚车的铁栅栏。铁栅冰冷坚硬沾染着微薄的霜意,让他感到一股沁入骨髓的寒凉。 “你很清楚,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尧清虞没有直接回答温昔秣的问题,而是将目光从赵氏身上,转向了温昔秣那双墨黑的眼眸。 “一个已经丧失了所有抵抗能力的人,一个被恐惧支配到连话都说不清的人,你觉得他能给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微微侧头看着温昔秣,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并没有半点指责,只有一种纯粹的疑问,仿佛真的在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指尖轻点着铁栅栏,每一下都敲击在温昔秣的心弦上。 “我需要的是真相,不是他被吓出来的胡言乱语。”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血腥的场景,和空气中弥漫的恶臭,都无法触及他内心的平静。他表现出的这份淡然,反倒让周围的亲卫们,包括温昔秣本人,都生出一种近乎错愕的惊诧。 温昔秣动作停顿下来,周围的亲卫们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他们能感觉到,自家将军身上那股轻松惬意的气场正在发生微妙的转变。 几秒钟后,温昔秣收起了短匕,随手插回腰间的刀鞘。直起身不再倚靠着囚车,而是向前迈了一步,与尧清虞面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臂之遥。 清晨凛冽的寒风吹动着他额前散落的黑发,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原先的兴味被一锐利所取代。 “监军大人。” 温昔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像是刻意压抑着什么:“你以为我把他弄成这样,是为了听他哭爹喊娘的?” 他伸出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向囚车里那个已经形同废人的赵氏:“我把他弄成这样,是为了让他明白一件事。在这里他的钱、靠山、自以为是的聪明才智,全都一文不值。我让他明白,他的命现在姓温。” 温昔秣说着转身,对着身后一名亲卫低声下令:“去,把军医帐里最好的伤药,还有干净的绷带、热水和肉粥,都拿过来。” 亲卫愣了一下,但立刻领命而去。 温昔秣重新转向尧清虞,脸上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又回来了。 “你说得对,一个被恐惧支配的人给不了真相。他现在只是一块被砸烂了的骨头,需要重新拼接起来才能榨出里面的骨髓。” 他走到囚车门前,没有再看里面惨不忍睹的赵氏,而是对嘉启下令:“把他拖出来,带到旁边的空帐里。让李婆婆找两个手脚麻利的女兵过去,给他清理干净换上衣服。记住,别让他死了。” 嘉启立刻领命,指挥着士兵打开囚车,将半死不活的赵氏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温昔秣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尧清虞。 “现在这块‘料子’我交给你了,监军大人,你也想要‘真相’对吗?” 他摊开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方向正是那顶即将用来安置赵氏的空帐篷。 “让我看看,京城来的贵人,是怎么从一块烂肉里问出惊天动地的秘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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