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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句真的只是为了反驳他,然后铺垫之后的话?还是别有深意? 李宿倒没有直接逼迫他,转了话头:“听说十几年前,林老板手下只有两间铺子。如今却一手创立出松山商行,又成了玉州商会的主事,更是玉州首富,令人敬佩,其中曲折,想必更是常人所不能想象。” 林潭淳不语。 他家世代为商,到他这一辈时,爹因送礼太迟,得罪了那时的玉州通判,被人设计失去大半家财,又气不过去闹事,挨了板子,没几天就去了,娘则因此心力交瘁,呕血而亡。 一夜间他没了双亲,心思消沉,管事也暗中坑骗他,很快手里便只剩下一个宅子和两间布匹店。 悠长的岁月并未让他忘记这些,反而越往回看越觉心绪纷扰。是了,那时的境况不比现在好,那时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不过我也大概知道,林老板是如何做到的。”李宿的话打断他的思绪,不容他再追忆一刻的往昔。 “你先勾结衙役,坑害他人,吞并他人家财,以此起势。而后又用半数家财奉承当时的玉州知府,垄断玉州药材生意,赚得万贯家财。” 林潭淳再维系不住先前的神色,听到李宿音调自平缓到加重,如刀剑寸寸逼近,即将斩下他的头颅:“但知府任职,也有更替,若来一任你奉献一次,太不保险。于是一年安国公寿辰,你亲自前去安都,送上厚礼——再之后,便是今日的玉州首富。林老板,是也不是?” 林潭淳紧紧盯着李宿,心跳如擂鼓。良久后,他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却有些发紧:“这话从何说起?我林某不过是个商人,做些小本生意,哪里敢与安国公这等大人物攀扯?公子莫要听信谣言,误了正事。” “不必再遮掩,也不必再猜。”李宿轻描淡写,却无情揭开最后一层遮羞布:“林老板与安国公的关系,天知地知。” 一时间,外界起风,吹得呜呜出声,林潭淳不敢回话。 天知、地知。官家知晓,六皇子也知晓。可是究竟谁让李宿知晓? 李宿却没有让他知晓更多,继续道:“如今灾情紧急,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上下都在盯着玉州。安国公若是再不有所动作,只怕即便有殿下在此,事态也无法收场。而你作为安国公在玉州的爪牙、林老板你自认为的贱商。你说首当其冲的,会是谁?” 林潭淳手指颤抖,又回想起前头一番话。他并不是个笨人,一点即通,至此总算大概明白了李宿的来意。 既然皆为臣民,没有贵贱,那命自然也是。东窗事发,凭何仅要他一人牺牲? 可是面前的真的是生路吗?还是另一条死路?……但事实是,他本就已无路可走。 “李公子少年英才,方才既说无以论贵贱,林某今后便不这样想了。”林潭淳语气缓和许多:“还请公子细说。” …… 水打在牢房的窗上,细密的水丝顺着锈迹斑斑的铁条滑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郭登楼踏入牢房,视线落在角落里那个背靠墙壁的身影。姚裴面色苍白,衣衫褴褛,但眼神仍然透着冷静与锋芒。 他听到动静,抬头见郭登楼,先是一怔,旋即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你来了。” 郭登楼微微颔首,却不由轻叹:“是。” 姚裴抿紧嘴唇,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登楼,你本不必来。” “怎能不来?”郭登楼走上前,声音微沉,“你我多年好友,如今你含冤下狱,玉州又处在水深火热中,莫非以为我会坐视不理?” 姚裴语气里有些无奈:“你当然不会。可你也大概知道,我为何在这里,这牵涉太多。” 郭登楼目光深邃,似有追忆:“你仍是不肯低头的姚裴。” “你呢?”姚裴望着他,声音有些沙哑,“你让你那个学生带给我的那封信,是要劝我把那些东西交给他?” 不曾想他不愿叙旧,直入主题,郭登楼也立刻正色:“是。阿宿值得信任。” 姚裴眉头微蹙,眼中浮现出一抹迟疑,随后却仍然摇头:“登楼,我不能应你,也不能应钱先生。” 望见郭登楼不解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叹道:“不管你怎样想……我在他眼里,却看到了十足的野心,这样一心只想往上爬的人,真的会顾及玉州吗?” 郭登楼沉默片刻,随即道:“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他与你、我,都不同,更清楚这个局势该如何撬动。” 姚裴盯着他,目光锐利:“你竟如此信任他?” “是。”郭登楼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看着他长大,清楚他的为人。” 姚裴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三年前我刚到玉州,也曾以为能够改变玉州。可结果呢?现在我身在牢狱中,玉州的百姓仍旧苦难连连。” 郭登楼缓缓道:“若是你放弃了,那才是真的没有希望。这也是你唯一的出路了。”停顿一瞬,才道:“也是你最好的选择。” 姚裴苦笑:“你以为我还在乎吗?” 郭登楼直言:“如果不在乎,你就不会坚持到现在。” 牢房内一时沉寂,只有雨水徒劳打窗的声响。 姚裴长叹一声:“若李宿真的能做出实事,我自然会交出那些东西。但若他只想拿这些来做踏板、换取功名,我便宁愿毁了它们。” 郭登楼一时甚是不解,可想到姚裴秉性,却也不觉意外,只是仍不由喃喃:“……何必玉石俱焚?这样玉州百姓也更无法得救。” 姚裴却道:“若一爱民忠吏来此,寸步难行,例如你我。若只有一能吏来此,朝廷忧患可解,百姓却仍旧身在苦海,或许是李宿,或许不是。但若真如此,我宁愿无法平事,朝廷才会愈发惊恐,玉州方能有真正变革,那些百姓才能真正得救。” 他说到此处,心血翻涌,竟然再支持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郭登楼一时情急,更顾不上劝阻,连忙将手探进去,想为他抚背顺气,不想此时姚裴仍然连连摆手,尽着一口断断续续的气,继续道:“登楼、咳咳!莫要、要劝我,我只想一个,咳!” 好不容易抚平了气息,他侧头狼狈地看向郭登楼,对上对方担忧并心疼的眼,眼底也现出晶莹的一刹:“其实,玉州不过也只是一刻棋子,这些百姓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你不清楚其中的内情,更不清楚许多事……我只想要一个为玉州百姓做实事的人。” 郭登楼对他这忽然的话虽然不解,但郑重握住他手,忙道:“你放心,你放心。” 话音刚落,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郭登楼回头,见李宿已踏入牢房,衣上还带着未干的水,站在阴暗的光线下,微冷雨意裹挟着他周身。 “夫子,姚先生。”李宿近前问过好后,看着姚裴,神情毫无动摇:“我今日来,正是为说明此事。” 二人齐齐看向他,他漆黑的眼眸静静望着牢内,深沉而幽邃,如风雨压境的暗夜,却藏着锋芒未露的锐意。 李宿道:“并非承诺,而是既定之策。处理玉州事宜,当以百姓性命和温饱为重、为先。所以我会先着重从钱粮入手,至于其他种种,只是暂且搁置,今后再论。” “但我必定会杀掉那两个走狗,亦会论清、解决诸事,势必给百姓一个交代。” 谢相呴侧身摆弄着一瓶李花,温病已好了许多,只是身上还裹着件貂皮,怕再受凉:“殿下是觉得这个杜知州尚有可取之处?” “是,”颜郜懿低头思索一瞬,旋即答:“他为官太差,本是罪无可恕,但若能帮本宫提供些线索,饶他一命也无妨。” 谢相呴眉头微蹙,很快舒解,认真修剪着多余的花枝:“我却觉得,他虽可用,也随时可弃,殿下不必为他脏了自己的手。” 颜郜懿犹豫着问:“卸磨杀驴,是否太过……” “他作为臣子,理应协助殿下。”谢相呴笑,委婉提醒:“殿下仁德谦和,官家已了然于心,但有时,殿下也可给官家一个惊喜。” 二皇子不由陷入沉思。 为君者海纳百川,宽仁贤明,也有刚直秉性,杀伐果断,自己瞻前顾后,明显宽和太过,若换做是老六,这时恐怕已经痛下杀手了。在这一点上,他的确不如老六。 “川明说得是。”颜郜懿听进去了他的话,转而商量起对策:“只是他既然已决心转投本宫,想来也有些防备的心思。若回去安都,他却成了个哑巴,便不好了。” “他不是决心转投殿下,而是不得不转投殿下。”料想杜玖集投诚时说话应当留有余地,才叫颜郜懿思忖这样多。指尖挑过一片小小的花瓣,斟酌着花枝的弯度,谢相呴慢慢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分明的笃定:“……我想,是六皇子已决心将他舍下。否则他何至于改换门庭?”自古至今,这都是大忌,若非被逼到绝境,他不信杜玖集会跳下六皇子的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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