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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勉拉了一堆人吃饭,早走了,李宿坐在一旁,听着断断续续的悠扬音调,也望着昏黄与蓝黑相交的天色,听得洪思松吹到气短,才问:“为什么想着从武?” “男儿何不带吴钩。”洪思松扔开柳叶,柳叶轻飘飘的,倒没有就此落下,而是随着他的力道,顺着风游开,看得出来,他对风的掌握却很敏感,难怪弓箭用得那样好。才看向李宿,问:“你不也是吗?堂堂男儿,岂能龟缩朝堂之中,靠岁币换得一隅平安,顶着那般耻辱继续风平浪静过繁华生活。” “是雄心壮志,也是力挽狂澜。”李宿道。 洪思松心绪也有些激昂,肯定答:“是。” “我与你想法近似,”李宿又继续说:“只是从前还有些朦朦胧胧,不算清晰,如今才渐渐明了。日后若有机会,请你一定要走出安都去看看,也到北狄去看看。” 这令人不解,洪思松疑惑地看着他。 “我南逃下来,一路见百姓恐慌无助,被北狄烧杀抢掠,所以只以为是自强,为了保护其他边关百姓。”李宿也侧头看他:“直到我近日收到一封信,是我的一个妹妹留下的,她说,她跟随父亲到战场,亲眼看到、也为了大齐百姓的流离失所、死去而流泪,但看到北狄人在战场上被刺死,却也不觉得开心,更无法拍手叫快。” 洪思松神色有了轻微的变化,似有所触动,微微张唇,却说不出来什么。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我并非那样的圣人,但也清楚,即便是北狄人也是人,他们也有不想参战的百姓,也有被迫服役的士兵。” 他们先前打得一身是汗,又重新洗了头发,现在干脆披散着等风吹干,这明明有些野蛮,但洪思松却觉得,这很端方,尤其此时此景。 李宿道:“我才明白,原来战不是为了战。” 洪思松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一排轻摆的柳树,一面沉思,却不住喃喃:“不是为了战……是为了和。” “是。”李宿清晰答。 “我可以看看那封信吗?”洪思松眉头微蹙,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存在的迷惘说:“……我从来没有去过北方,没有去过战场,甚至连北狄人都没有看到过,我从前只是读书,只是听长辈说起时局,我,”说到此处,他猛然顿住,却不晓得该再怎么才算表达清楚了。 风卷草木,李宿利落从地上站起,伸手向仍在思忖中的洪思松,道:“走吧。” …… 而后好几天,李吉星都未再出现,一直是侯府差人来请病假。 李宿下学做完课业后,大多时间都去酒楼做活,练枪,偶尔去蹴鞠,倒也将时间安排得紧密,这日好不容易抽了空,主动说要去赌坊送宵夜。 “真是拿你没法。”来财将食盒递给他,摆摆手:“仔细着,送完这些早点回童府!” 李宿颔首,“谢谢哥,”他取出一物,塞到来财手里,而后拿着食盒,步履飞快。 来财不明所以,摊开手一看,方才愣住。 手里躺着个做工粗糙的青玉马,不大,上头还布满划痕,啪嗒地,一滴水落在上面。 来财连忙擦眼睛,荣娘的声音幽幽传来:“你怎么了?” 这个时辰店里生意已经下来了,她便懒了些,抓把之前做的蜜饯坐在柜台后吃,单手烤着火,又去用火钳翻着给伙计烤的地瓜,来财忙凑上来,偷摸塞了颗蜜饯进嘴里,才把青马给她看。 “这是什么?”荣娘稀奇道。 “我爹娘留给我的,早年典当出去了。”来财粗糙的手指摸着青马:“那日我发现码头有个小孩戴着,和我的一模一样,本想拿回来,他家开价又太高,回来就跟阿宿提了一嘴,你说他哪来的钱给我弄回来的?” “难怪上次蹴鞠的赏赐他说拿了一些。”罗荣娘也摸了摸小青马,忍不住笑。 “他得的钱都给你?”来财夸张道:“老板,你太奸商了!欺负小孩子啊。” “我是他姐姐,我不帮他管着钱,谁给他管着?”罗荣娘瞪他一眼,又轻哼一声:“阿宿还说给我开分店,我才不呢,要做什么生意都要想清楚,攒着先。若他以后能娶到什么好人家的孩子,也得有个体面的聘礼才是。” 火静静燃着,不时发出轻微的响声,直到收起青马,来财都还忍不住叹气:“好好的一个孩子,偏生那么痴傻。” “他若不是这样一个性子,咱们能成一家人吗?”又想到初见李宿时那情形,罗荣娘不由摇头:“随他去吧,好人总会有些好报的。” 秋风夜间更冷,身上这身衣服却是荣娘新给他做的,暖意融融,感受不到凉意。李宿送了宵夜,又从旁边的小盒中取出一壶温过的酒,沉默着给两个打手斟上,才道:“西街有个叫王三的混混,在我家酒楼吃了几次霸王餐,我姐姐叫我进去寻他一寻,看看是怎么回事,两位大哥能否通融一下?” “这算个什么事,”他如今官话说得很正道,打手不曾轻视,满意灌酒入腹,整个身子都暖起来,领着他往里入:“你跟在我后头,认出是谁就同我说。若他赢了钱,我头一个叫他先付你家的。” “多谢。”李宿颔首,跟在他后头。 这个时辰大街上都没什么人了,柜坊里却依然热火朝天、人声鼎沸。到一楼,一股闷久了的汗味扑面而来,熏得人难受,李宿跟着穿梭其中,听着无数道声音在耳边嚷嚷。 其实已经看到了王二,但只装作没瞧到,反倒打手见他年幼,五官周正,除了找人也不到处乱瞟,心生好感,干脆将他带到二楼:“你从这儿看,应当能找到。” 二楼相对一楼而言便清净许多,但李宿刚一上去,便见到一堆人围在一处。见他看过去,打手便一指:“你去那找找吧,来了头肥猪,说不定还真在那里看热闹。” 李宿颔首:“多谢。” 他靠近去看,拨开两个人,却见本应在家中养病的李吉星坐在正中央,他尚且在成长的身体同宽大的椅子全然不匹配,仿佛已经熬红了眼,面目狰狞,抓起一把白花花的碎银就扔到赌桌上,尖利无比:“下!给我继续追!” 众人一阵欢呼,屏气又兴奋,一双双浊黄的眼闪着兴奋的光,仿佛紧盯着猎物:“开、开……开!” 骰子落定,一声重锤响起,李吉星站起身:“怎么可能!” 他身边的小厮似乎也有些怕了,连忙劝:“公子,今日手气不好,不如我们明天——”话未毕,被李吉星狠狠推开,小厮撞到桌边,吃痛地低哼一声,又听到骂:“贱东西,轮得到你说话?” 几个男人见状,大笑起来,双手一网就把桌上的银钱全部搂走,李吉星仍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又渐渐失力叠到椅子上。 缓了好一阵,旁边的人又嚷:“小公子,手气不好可是时有的事,你先前赢的可不少,要不再来一盘,定能翻身!” “对,对。”李吉星也点头,苍白的脸上重新构建起信心,嘴里嘟囔:“我可是吉星,是吉星……”他声音渐渐大起来,又摸出银子:“开!继续开!” 李宿退出了人群。 “抱歉,”李宿问:“耽误你时间了。” “不碍事,”打手说:“柜坊人多,你再找找。”他又扫一眼那桌:“那个小孩只比你大几岁吧?一个月快输了上千两银子,真是败家!” “他家没人管?”李宿问。上千两是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是多少户人家一年的花销?饶是文信候府家大业大,恐怕也耐不住这样败。 “哪来?好几次听见他串着身边人一起撒谎,他爹娘恐怕都还以为他在念书,这些富贵人家内里真是烂透。”打手轻嗤一声,满是不屑。 李宿确认过后,又去一楼找了一圈,终于将王三揪了出来,才道谢离开。 李吉星恨他,若他现在去拦,恐怕没什么用,不如想办法让文信候府的得知他的疯狂,他们应当会处置。 只是刚走出柜坊没多远,他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李吉星身边的小厮,黑暗中,似乎还有一个高大的声音等在那处,李宿只背过身去,蹲在地上,顺带整理食盒,因为耳力好,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大哥,我再不赌了,再不赌了。”那小厮哭丧着声音道:“太吓人了,他如今可不就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说怎么这么可怕?” 那汉子呵道:“哭什么?还没到山穷水尽那一步。” 他也见到李宿身影,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但不以为意,只浅浅收低了声音,“不如这样,你寻个机会逃了去,咱们兄弟俩就此回老家,在山里避个几年,料他们也找不到。” 小厮声音颤抖:“这怎么能成?他家会打死人的。” “你怕什么!他们敢打,我就敢杀。”听汉子声音沉稳,李宿虽听得云里雾里,但终于盖上食盒,抬眼望去,见那人虎背熊腰,一脸凶相,面上没有丝毫的夸耀吹嘘之色,也没有一点惧色——这样相似的神情,他曾见过,边关杀了无数蛮子的士兵们,便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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