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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脚步未迈开,又被李父呵住,他见了礼物,脾气渐渐下去,也没有先前那样强硬:“你总住在外边算怎么回事?今晚就回来睡。” 母亲余氏收了水蒙蒙的眼,也开了口:“是啊,那像什么样子?多少北人南下,外头什么坏事都有,也不安全。”她语气软和下来,甚至伸手拍了拍李宿的肩:“就听你爹的话吧,晚上回来睡,明日还给你做件新衣。” 不知怎的,明明她下手很轻,但被触到的一瞬,李宿一时双眼有些发热。 婆婆跟他说过,父母把他从狼窝里抱出来的时候是很心疼他的,只是他那时野兽习性难改,常常将娘的手咬得出血,才让她渐渐畏惧自己,不再亲近自己,是以婆婆从来叫他不要恨父母。 所以其实母亲可能并不讨厌他,对吗?就像喜欢大哥和三弟一样,他们是也是一样对待的。况且其实他从未与父母置气,只是担心他们整日见到他会不开心,到底他曾经为他们惹过祸端。 也是因此,他才没有答应幸叔,现在亦然。李宿终是重重点头:“好。” 虽说读书的事似乎已有了着落,但李宿仍然未忘记和罗荣娘的约定,依旧去店里做活,罗荣娘见他回来了,也没多说旁的,只照常吩咐他做事,到晚上李宿提出回家时,她才点点头,没好气地问:“你家里人良心又长出来了?” 李宿想解释,却不知该如何回答。罗荣娘瞧他这模样,本就不是同他埋怨,于是也不与他多说,只笑笑将一贯钱塞到他手里:“拿去,白日里要来的。”她又警告李宿:“可不准还给他,这是给你明天元日玩的零花。” 李宿看着她故意装凶吓唬自己的样子,笑着点点头:“我给你和来财哥买蜜饯和肉吃。” “算你小子有良心。”罗荣娘好笑地看他一眼:“走走走,各回各家。” 踏着夜色回到家中,李宿才发现自己屋子前还站这个小小的人。 他对李瑞此时此刻的出现感到奇怪,却也很开心,将手里买给他的磨喝乐递给他:“我看你以前喜欢玩这个——” 可李瑞主动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不就是结识了一个官吗?他送你的那些东西爹娘照样给我。” 李宿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明所以,点点头:“那是自然,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好东西分给兄弟,都十分正常。 罗荣娘既不许他将李通文的钱还回去,他今日便支了点工钱,只用工钱给爹娘弟弟婆婆都买了些物什,给兄长也买了新衣,还剩下些花用都交给娘,准备一一送给他们。 可李瑞似乎更不高兴了,只狠狠哼了一声:“谁要你的!”说罢,竟然气冲冲转身跑掉了,连他念了好久的磨喝乐都没拿。 李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终是没想清楚缘由,只轻手轻脚到李瑞屋外,将那个小人放在他窗前,方才回到屋里和衣而睡,一夜无梦。 第二日下午他便离店去了香水行,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后才去店里拿水晶饼,罗荣娘只看他整个人都清清爽爽,干净得像个小糍团子,终是没忍住揶揄:“哟,出去见小姑娘啊?” 李宿很诚实地摇头。 “忘了你也就一个八岁小子。”罗荣娘感叹:“没劲儿。” 李宿却说:“九岁了。” “啊?”罗荣娘睁大眼:“什么时候的事?” 李宿自己也记得不太清楚:“隐约记得在元日前,应就是近几日的事情。” “臭小子,生辰也不说,你要是说了怎么也得吃桌好的吧!”罗荣娘又骂:“家里人也不给你过!” “无妨的。”今日早晨爹娘拿到他的礼物,都很开心,李宿又想到来财惹她生气后的说辞,有样学样说:“姐姐,我先走了。” “谁准你喊我姐姐的!”罗荣娘看他跑得飞快,应是很期待和朋友见面,摇着头叹气:“真是个傻小子。” 水晶饼自然装在食盒里,元日花灯如昼,家家户户挂桃符,小儿着彩衣握饴糖,四散于街道上,好多小贩卖腊梅,飘香阵阵,呦呵声谈话声不绝于耳,管弦丝竹遍地悠扬,李宿穿梭其中,总算到了谢相呴说的地方,静静等待。 人影珊珊,梅花添一岁。渌酒宿雪,景色喜呈新。 雪飘落而下的一刻,着黑色棉衣的男孩提着食盒,立于灯影重重处抬头,大概闹市为雪添了三分暖意,留得七分美丽洁白,故而他不觉伸手接了一片。 在合掌敛眸握住第一片雪花的瞬间,李宿往前看去。 谢相呴不知何时到来,双手尚藏于袖中取暖,一身白裘站在那,灯火照得衣上暗纹流动,却无法夺人光彩半分。 也不知为什么,李宿忽然不自觉低下眼去,心跳好像快了些,直到他走到自己面前。 “融了?”谢川明问。 他才回过神来,仓促地摊开手,掌心里果然只剩一颗晶莹的水珠。 “你现在出来,不要紧吗?”李宿收回手,才说了句似乎应该是现在说的。 “今天一般准我们出来逛。”谢相呴刚在长辈面前作完诗,讨得他们欢心,正好文信侯府又派人来请他,说是李吉星想邀他一起玩,他便借着这个理由出来闲逛,打发了随从,只打算最后说被路上的小玩意儿绊住了脚。 “哦。”李宿点点头,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默了默,才将手里的食盒递出去:“水晶饼……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吃的。”水晶饼是时兴的糕点,谢相呴环视四周,故意逗他:“又要脱外衣给我坐?” “自然可以。”李宿答,但到底不能让谢相呴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席地而坐,恰好也抬眼注意到角落有个小摊,生意不算爆满,还能坐人:“我们去那儿吧。” 入座前李宿还记着他的话,照例脱下了自己的拥项铺在凳上,才让谢相呴坐下。 原来小摊是卖豆腐脑的,李宿花十五文钱要了两碗,又将食盒打开端出水晶饼来,推向谢相呴,荣娘的食肆生意红火,水晶饼也做得好看细致。谢相呴并不推却,拿起一枚细嚼慢咽品尝。 豆腐脑还未上桌,李宿便托腮看着他,还有他身后来来往往的人影、晃动的灯影,但只是这样看着看着,也不觉又将头低了下去。真是奇怪。 “是虾仁馅儿的?”谢相呴有些惊讶。 “嗯。”李宿听到问话,才重新抬首看向他。 他已吃了一小口,微微笑起来,想来是合心意的:“各酒楼食肆茶点铺,都多爱做红豆、黑薯馅的,这个倒不同些。” “虾仁馅按南人口味做的。”水晶饼毕竟是北地传来的吃食,李宿说:“其实也怕你吃不惯,还放了别的馅。” “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这么满满一碟,谢相呴觉得他有趣,说:“你也吃呀。” “嗯。”他开了话李宿才颔首,也拿了个水晶饼,两人相对着吃起来,直到豆腐脑上桌冒起一层热气,谢相呴才将手上那个吃净:“你的官话好像讲得比之前好些。” 李宿是早就吃完一个饼了,先舀起一勺豆腐脑来,答:“真的吗?”他和常在身边的人自己天天听着,也确定不了,谢相呴说的好像还可信些。 “真的。”谢相呴再度肯定,也试了一勺豆腐脑。结果两人不约而同被烫到,谢相呴掩面遮住动作,微微呼气,李宿则直接吞了下去,顿时脸都红了。 再抬起头你看我、我看你,终是都露出个笑容来。 只是欢乐不过须臾,又闲聊几句,谢相呴面上的笑意冷下来,竟然主动伸手扯了扯李宿的衣袖:“来帮我挡挡。” 李宿闻声回头看去,只见李吉星同一干小厮正靠近,一边往四下打量,似在寻什么人,一时心中明了三分,知道李吉星也许会来问自己话,立刻换了对策,抓住谢相呴的手腕便往巷子里走。 谢相呴虽因他忽如其来的举动睁大了眼,但也未来得及反驳,跟着他到了巷子口。李宿时时注意着外边的动静,一时也不曾想起要将手松开,只专心致志地盯着外头。 谢相呴不知他今年几岁,但料想二人大概同龄,但李宿却比他高些,只感受握着他手腕的感觉,手大概也比他大些,北人果然容易长得高大。 思及此处,他抬眸去看面前的男孩,想来李吉星大概还未离开,所以李宿仍然盯着外头。他认真时,似乎倒与平常的呆愣模样截然不同,一边是黑暗的深巷,一边是暖光映照,落进他的眼中,有微微的光亮,又杂糅着沉静。此时他身上的气味也很合宜,和在梅园见面时截然不同,很干净…… “好了。”李宿突然回过头来,发觉谢相呴在打量自己,以为是自己不妥,连忙退开两步,不想正是这退开的两步,才让他紧握住谢相呴的手这一举动更为明显,这下李宿更加羞赧,连忙松了手:“抱歉。” “无妨。”谢相呴也从袖中拿出一套棉绒的手衣来:“我该回去了,这是我叫奶娘帮我做的,我试过,戴着大些,你戴着应该刚好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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