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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邵听得心头微沉,任谁都知道这是个苦差事,真有点家底的躲着还来不及呢。 “那你岂不是要在京中另置宅院,就此为官?” 薛忱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自嘲笑意:“陛下说我祖籍吴郡,特命我赴吴郡就任监察司职,巡察江南地方吏治。” 游邵喉头一紧,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一个在京中毫无根基、无人撑腰的人,忽然被支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做监察,这哪里是升迁,分明是往刀口上送。 “就你一人?” 薛忱思索了片刻,答道:“倒也不算孤身。还有一位我曾经相识过的,是先前做过礼部侍郎的裴景。” 游邵闻言,眼皮猛地一跳。 裴景?他没想到又听到了这个老熟人的名字。 薛忱像是没察觉他神色的变化,继续说道:“裴景是去吴兴郡,与吴郡相邻,我二人已互通消息,约定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游邵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好家伙,两个倒霉蛋凑一块儿了。 他又追问了一句:“何时启程?” “十日之后。” 游邵心口一沉,连带着方才没喝完的那口茶,也忽然觉得有些发苦:“竟是这般急促。” 狗皇帝就这么着急? 看着眼前的倒霉蛋,也只能说道:“你父亲的马与铠甲,我自然会替你照看妥当,只是你此番远行,总要多做些打算才是。” 薛忱倒是坦荡得很,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我自幼在战场边长大,生死二字见得多了,如今孤身一人,死便死了,没什么害怕的。” 他神色忽地暗淡,轻声说出:“我不如父亲有勇有谋,唯一所求,不过是世人能记得昔日薛氏一门,曾守过边境。” 游邵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起身,吩咐管事将陵园的图纸取来,铺展在薛忱面前:“都是些简单的规制,工匠说约莫三月后便能完工。” 薛忱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图纸上那尊薛将军的雕像。 半晌,他才低低说了一句:“若我死后,能与父亲葬在一处,便好了。” 游邵闻言,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呸呸呸连着啐了好几声:“你可别乌鸦嘴!年纪轻轻,前路漫漫,岂能妄言?” 薛忱却难得地笑了,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真切,眉眼间的沉郁却愈发浓重了:“我若死在江南,离这里千里迢迢,是葬不回来的。” 游邵气得险些把图纸都揉皱了,忙手忙脚脚地把图纸收了起来,瞪着他道:“我给你看这个,是想让你睹物思志,牢记令尊忠烈风骨,好好活着,不是让你在此一心求死的!” “你能不能给我振作一点?” 薛忱怔了一瞬,似是没料到他会有这般反应,眼底那层化不开的死气,难得地松动了一丝。 “听天命、尽人事,我知晓了。” 游邵心想你知道什么了?体育生果然脑子一根筋。 瞥了眼窗外,日头已经升到正中,便顺口问道:“要不,留下来一同用饭?” 薛忱摇头,起身抱拳:“多谢公子好意,只是我还有些置办赴任事宜要去打理,便不叨扰了。日后再联络。” 游邵起身相送,行至门口,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你如今住在何处?” “京驿。”薛忱答道,“这几日外地进京述职的官员,大多趁着登基大典已毕,陆续要返乡了,倒是颇为热闹。只是过不了几日,人便都要走空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该我也一同启程的,只是皇帝的告身文书还未下发。” 游邵闻言,眉头蹙起:“为何还未下发?” 薛忱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几分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意味:“听闻是监察司人手还未配齐,尚有几处空缺没填上,想来这几日总要头疼一阵了。” 游邵点点头,心中默默记下,面上却道:“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你可来寻我。” 薛忱在门口再次抱拳,神色恢复了方才的疏离与平静:“不必相送了。只要替我保管好父亲的遗物,便已是大恩。” 游邵拱手回礼,目送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这些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竟半点不知道外头风雨欲来。 或许自己也该多长几个心眼,多打听些消息才是,不然怎么替国师分忧。 —— 带着这点心事回到院中,却见小桃与小莹二人已被送了过来。 游邵眨了眨眼,只觉得今日这一天,见的人尤其多,片刻不得清闲。 两个丫头一见他进门,立时齐刷刷跪倒在地,衣衫虽然整洁,但身上的包袱尘土皑皑,想必这几日没少奔波。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我姐妹二人无以为报,愿此生做牛做马,侍奉公子左右。” 游邵被喊得耳朵疼,揉了揉眉心:“审问的人,没有为难你们吧?” 小莹恭恭敬敬地回话,声音倒还算平稳:“多亏公子从中周旋照拂,奴婢据实回答,并未受什么为难。” 小桃却依旧面带惶恐,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只是怯生生地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向一旁的素馨,吩咐道:“你先带她们下去歇息吧。”又转头对着跪在地上的二人温声道,“往后你们便留在这院子里,没有人能伤害你们。” 二人又是磕头谢恩。 游邵赶紧摆手:“以后还是别再磕头了,我院子里不讲究这个。” 素馨笑着上前搀扶起二人:“两位姐姐快些起身吧。我们公子素来仁厚宽和,府中规矩宽松,待人亲厚,院中活计也清闲简单,你们且安心歇息几日,慢慢适应便是。” 两人这才起身,被素馨引着往下人房去了。 行至门口时,小桃猛地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间,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又深深低下了头。 游邵何不知怀璧其罪的滋味,但这心态,只能自己调整。 素馨很快重新进来添菜布膳:“公子,我已安置好了两位姐姐,还让其他丫鬟平日照看几分。” 游邵点点头,叮嘱了一句:“以前游府规矩不算严,你把公府这边的规矩都好好教教她们,免得日后冲撞了什么人。” 素馨一边利落布菜,一边柔声应答:“公子放心,奴婢瞧着两位姐姐皆是聪慧通透之人,心性端正,学东西定然极快,不出几日,便能熟稔府中诸事规矩。” 用过午饭,游邵独自坐回书房那张太师椅上,顺手拉开抽屉,再次将那枚印章握在掌心。 这一回,印章通体沉寂,没有再泛出半点先前的光芒。 他微微叹了口气,又摸出了那一板加巴喷丁胶囊。 曾经他每日雷打不动都要吞下一颗,如今感觉都忘记了吞咽胶囊的阻喉感。 他把药重新锁进那只小小的匣子里,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要不要把这枚印章送给国师? 倘若真的回去了,自己也不过是个飘荡无依的孤魂野鬼。 哪里有这里滋润。 可……自己一个现代人,总是和古代人有代沟。 思绪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他索性搁下这桩心事,取过字帖,静下心来练字识文。 自打服下丹药,他的手腕不似先前那般抖得厉害了。 仿佛一具原本关节松散、丝线断裂的木偶,被人重新用一根根细密的银针穿引串联起来,对四肢的掌控竟一日好过一日。 一个下午的工夫,他又多写了几百个字。 自从停服劳拉西泮,他受损的记忆力也在一日日稳步恢复。 身体的各项感官也在复苏。 游邵停下笔,望着窗外斑驳的树影出神。 自己这具身体,究竟养到了几分火候? 正思量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魏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张脸上写满了惊惶: “游公子!游公子!” 游邵闻声即刻抬身站起:“何事这般惊慌?” 魏管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都带着颤:“公子,公爷……公爷今日回府了,可我瞧着他脸色实在不好,手上还……还在滴血!我等仆役谁都不敢上前伺候,还是请您快去瞧瞧吧!” 游邵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国师……也会受伤? 他再顾不得旁的,匆匆唤人抬来步辇,往朝闻殿去。 远远望见洁白无瑕的石阶之上,暗红血迹错落滴落,一路从殿外延伸至殿内,血迹未干,冷冽血腥之气漫溢开来。 游邵心口骤然一紧,脚步愈发急促,快步抬阶而上,推门入殿。 殿中光线幽暗,唯有几支孤烛摇曳。 只见国师端坐在那张高高在上的太师椅中,身上仍穿着那袭玄色的官服,面色平静得可怕,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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