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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下心头的不安,轻声追问:“好好的村落,何以尽数荒芜?村中百姓尽数迁徙别处了?” 那车夫咽了口唾沫,侧眼打量了他一番,许是瞧出他并无半分盛气凌人的架子,才慢慢开了口:“公子怕是没出过陵城吧。这附近的村子,除了还有乡绅雇着做佃户的在老老实实种地,余下的,基本都荒了。” 游邵愣了片刻,心里想着,这地方的城市化程度未免也太严重了些,连乡下都被尽数吞并了,人们都不用种地? 他忍不住又问:“那村民都去哪儿了?” 车夫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见惯不怪的苍凉:“有手有脚的,早早都进城讨生活去了。剩下那些身子有毛病的,也就只能在家等死了。渐渐地,也就没什么人了。” 游邵眉头拧紧:“那这些人,也不成家吗?” 车夫又是一声叹息:“哪里有那个功夫。进城做工,一年又一年地忙下去,还没攒够娶个媳妇的钱,怕是自己的大限就先到了。” 游邵只觉脑海中,有一根一直断着的线,忽然隐隐有了要接上的预兆。 他试探着问道:“这位大哥,你今年多大年岁了?” 中年马夫抬手摸了摸自己粗糙黝黑的面颊,笑容朴实,却带着一种麻木又坦然的淡然,语气轻快得让人心底发寒:“小人今年二十有四,再过一年,便也算寿终正寝,走完这一生了。” 游邵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二十五岁,寿终正寝? 这是什么骇人听闻的说法? 车夫倒还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不过我有一儿一女,虽说他们娘走得早,但我也算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都送去官家府里做了仆人,往后的日子,也算是不愁了。” 游邵彻底震惊,这里的人,对二十五岁便要撒手人寰这件事,接受度居然高到这般地步? 他压下心底震动,嗓音微哑:“难道你就不想再多活些年岁?” 车夫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公子是说,吃那续命的丹药?云什么来着的,说不想活着自然是假话。可这世上,便是那当官的,有些人从生到死也未见过一颗,我们这种草民,更是想都不敢想的。” 游邵心里那根线,此刻彻底串了起来。 原来,云湮醉,从来就不是什么治病药丸……而是能够续人命数的珍稀之物。 怪不得,怪不得这般难求,难到连朝廷命官都未必人人有份。 游邵只觉喉咙一阵发紧,一股酸涩的水汽直往上涌。 他竟就这样浑然不知地,先后吃下了三颗半续命的药丸。 车夫瞧他脸色不对:“公子,这路颠簸,要不我放慢些?” 游邵坐在硬邦邦的木凳上,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摆了摆手:“不必,我急着赶路,你只管照常赶车便是。” 车夫应了一声,又轻轻鞭了马屁股一下:“那我快些赶,公子若是晕得厉害要吐,随时说一声,我便停下。” 游邵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胸前衣襟,心里反复地自我安慰着,那些药早就化开消化了,此刻若真吐出来,也不过是些寻常的食物残渣。 额角冷汗一滴一滴地渗出,垂眼看着自己身上那身尚未来得及脱下的孝衣,胃里那股翻涌的反胃感愈发强烈。 他在现代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市民,穿越到这个世界,竟成了他最讨厌的“天龙人”。 “公子,三里河村到了。”马夫的声音打断了游邵纷乱的思绪。 游邵勉强定了定神,掀帘望去,只见那半截石碑上,模糊地刻着“河村”二字。 放眼望去,满目荒芜,杂草已然疯长进了原本该是庄稼地的田垄里,绿黄交杂,一看便知许久未曾有人打理过了。 马夫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地看向车内:“公子,这地方荒了数年,遍地野草,连鸟兽都少见,当真有人在此居住?” 侍从却眸光锐利如鹰,指向村落深处一处破败屋舍,低声提醒:“公子,您看那处树梢,挂着崭新换洗的纱布,此处定然有人停留。” 游邵定睛望去,心中一动:“许是那处了。” 吩咐道:“马夫大哥你先行回城,不必在此久留。” 车夫有些疑惑:“公子不一同回去?” 游邵摇了摇头:“回去时,我自会遣人来接。” 他心里其实也说不清是何缘故,只是隐隐觉得,这辆马车太过打眼,停在这荒僻村头,过于招摇。 对侍从说道:“来这一趟不容易,给马夫多结些车资。” 侍从领命上前,利落取出银两交付马夫。 车夫接过那沉甸甸的车资,脸上顿时堆起感激的笑容,连声道谢:“公子真是心善,与我先前见过的那些贵人都不一样,想必是有厚福庇佑的。” 他抬眼看向面色依旧苍白、眉眼覆着沉郁的游邵,只当是贵人忧思过重,不敢多言,连忙驱车转身,扬鞭返程。 马车辘辘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土路尽头。 游邵缓了缓心绪,压下所有纷乱情绪,抬步向着那处破败屋舍缓步走去。 荒草没过靴面,步步踏在松软的腐土之上,无声无息。 越靠近屋舍,周遭气息愈发压抑,隐约有淡淡的血腥与药味混杂着腐闷浊气扑面而来,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院内古井青苔遍布,残破的竹筐、废弃的农具随意堆叠,落满灰尘,荒废已久,唯有木桶旁的青石上,留着新鲜水渍,显露出人居的痕迹。 院内一道穿着粗布衣衫身影正俯身淘洗衣物,是小莹。 游邵悬着的心才放下几分。 隐约听闻身后传来轻柔脚步声,小莹身形骤然一僵,下意识骤然回头。 看清立在院中的清俊身影时,她瞳孔骤缩,眼底瞬间涌上慌乱,手脚都变得僵硬。 “大、大公子?”小莹声音发颤,语无伦次,眼底慌乱无处遮掩,“您、您怎么真的来了?是、是来看小桃的吗?” 游邵没有立即质问,径直推门而入。 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草药苦味、陈旧血腥气,还有久病卧床无人精细打理的闷腐异味。 炕上躺着的,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子,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草药与脓水混杂着渗出来,糊在脸上,早已看不清原本清秀的眉眼模样。 游邵立在炕边,静静凝视着,心底骤然涌上钝痛,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全身发冷。 他害惨了小桃。 小莹慢慢走了过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大夫说,小桃伤得太深,伤了根本,药石罔效,怕是……约莫也就还剩一个月的光景了。” 游邵神色平静,从怀中取出了那颗邢夫人未曾服下的云湮醉。 这一切因他而起,他救不了世上所有人,可至少,能让小桃先好起来。 谁知小莹一见那颗丹药,骤然脸色煞白:“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游邵望着她,声音清晰:“这药可活死人、肉白骨,我要喂给小桃服下,让她好起来。” 谁知小莹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满脸惊惧惶恐,言语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公子,这,这是仙药啊,怎能喂给我们这种下等人……您,不能喂给我们这般卑贱的下人!实在是折煞,万万使不得!” 游邵眉头拧起,心里越发觉出几分蹊跷,他本以为小莹一心挂念小桃,见到云湮醉会欣喜万分,此刻却激烈阻拦,像是他要喂毒药似的。 处处透着诡异。 他语气微沉,带着几分探究:“我舍得喂,自然便喂了。你又不是小桃,怎知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起手就要把药喂进小桃口中。 就在此时,原本跪地瑟缩的小莹骤然抬身,手脚并用地跪爬上前,飞快伸出双手,死死攥住游邵的手腕。 她指尖冰凉颤抖,力道却极大,死死扣住不肯松开,眼底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面颊。 “公子!万万不可啊!”小莹泣声嘶吼,浑身剧烈颤抖,“您这不是救她,是要害死她!是生生将她推入死地啊!” 游邵还没能理清这话中的深意,门外便传来一道粗声粗气的嗓音:“小莹,屋里头谁在说话?” 小莹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游邵不动声色地闪身躲到了门后,示意身旁的侍从躲去另一侧。 小莹见状,忙不迭地起身,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刘二哥,是我,我,我在自言自语呢。你今日怎的有空过来了?” 一个壮实的汉子推门而入,进门先是左右张望了一圈,狐疑道:“我明明听着屋里有旁的人说话。” 病榻上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呢喃:“哥哥,是我,我在同小莹说话呢。” 刘二哥听见妹妹开口,脸上顿时浮起一层欣喜的血色,快步走到榻边:“妹子,今日可是好些了?” 小桃轻轻咳了几声,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哥哥,我……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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