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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皇帝未免太心急了些,也不觉得晦气? 再往那大坑旁边望去,果然又瞧见几处新挖的小坑,想来便是这几日还要陆续用上的。 心里更是堵得慌。 真恶心。 只想着大阵仗充场面,真不怕将士冤魂给自己克死了! 眼见着最后几具尸体被陆续运了进去,坑中渐渐能瞧见那一层层交叠的衣角。 夜风顺着山坡浩荡吹落,盛夏的晚风本该温热柔和,此刻落在身上,却带着穿透衣衫的寒凉。 游邵体质素来偏弱,经夜风一吹,浑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脊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意。 国师侧首问道:“可是冷了?” 游邵摇摇头,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此刻自己第六感爆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死死盯着自己似的。 只是这话说出来未免太过玄乎,终究只低声道了一句: “公爷,我总觉得,今夜怕是不会太平。” 国师神色依旧平淡:“世事万变,顺其自然即可。” 最后一具尸体被抛入坑中,所有的士卒都在坑边站定,各自拿起一支火把。 就在这一刻,天地间骤然风起。 “唰——” 猛烈的西南风如期而至,浩荡席卷整片荒坡,吹得遍地篝火剧烈摇曳。 无数火光疯狂扭曲翻涌,火把上的焰舌被吹得笔直向北,呼呼作响。 漫天烟尘、细碎灰土随风翻飞,弥漫四野。 天时已至。 带队将领振臂扬声,一声令下,清亮肃杀,划破夜风:“点火!” 霎时间,数百名将士齐齐抬手,手中火把尽数脱手,精准落入深邃巨坑之中。 “轰——!” 深坑之内,烈焰骤然腾空窜起,赤红火柱直冲夜空,足足三丈之高,熊熊烈火瞬间吞噬满坑木柴、药粉与尸身。 火光炸裂,染红半边沉沉夜幕,天地间刹那亮如白昼。 士卒们谨遵规制,齐齐后退数丈,肃立静默,送别同袍英魂。 灼热的气浪顺着山坡滚滚上涌,扑面而来。 游邵偷偷侧头去看国师,只见那双深邃的眼眸倒映着熊熊火光,冷冽中透着几分灼热,眉宇间是一种不可动摇的沉静意志。 空气中很快弥漫开一股说不出的油脂焦香,游邵鼻子倒是能接受,脑子却接受不了,只觉得一阵反胃,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这阴魂……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真就没办法根除吗? ————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带着整齐划一的步履动静,绝非野风草木作祟。 游邵还未及回头查看,便觉眼前骤然窜出一群人影,吓得他一个哆嗦,险些惊叫出声,本能地一把攥紧了国师的衣袖。 借着火坑漫天赤红的余光,他终于看清来人装束。 清一色暗黄制式铠甲,甲叶规整、腰佩长刀,盔缨肃然,是皇城专属的禁卫军。 一道熟悉又刺耳的冷厉嗓音,紧随其后:“海定公,你可知罪?” 国师身姿未动,脊背挺拔如松,神色沉静依旧,缓缓转过身来。 漫天火光落在清寂的眉眼间,仿佛眼前一切尽数在他掌控之内。 游邵紧紧贴在他身后,探头一望,正见那一身明黄装扮的皇帝立于夜色之中,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禁卫。 这该死的皇帝又来搞什么幺蛾子! 苦活累活的时候半点不露面,如今倒是赶着来抢功劳和找茬了吗? 国师微微拱手,身姿从容端正,语气不疾不徐:“陛下深夜亲临荒营,不知臣身犯何罪,还请陛下明示。” 新帝冷哼一声,昂首喝道:“你私自截留薛将军兵符,擅掌边军权柄,越权干政,胆大妄为,还敢说辞无罪?” 国师神色未变,语声沉稳,字字有据:“薛将军身染诡异阴毒,缠绵病榻,时日无多,神志尚且清明,深知边军无人统管必生乱象,故而亲自托付臣代为保管虎符,暂掌军务,稳住军心,并非臣私自擅取。” “一派胡言!”新帝声色俱厉,“薛将军病重垂危,肉身腐坏、神志昏聩,已然无力理事,所言所托岂能作数?虎符乃三军权柄、国之重器,掌兵大事何等慎重,岂能交由你一介不谙军务、无官掌兵的闲人代管?” 国师从容应答,不卑不亢:“先帝在世之日,曾数次与臣密议,边关边军常年戍守荒疆、战力过剩、久必生乱,早有拆分整编、归入各州府驻地的筹划。此番边军整编之事,本就是先帝托付臣督办的要务,臣暂代保管虎符,不过是遵先帝遗命,稳军务、定军心,并无半分越权。” 新帝气得额角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险些跺脚:“你敢借机擅专!朕看你分明是心怀不轨、暗藏狼子野心,妄图私掌边军、借机谋反!” 国师眼底依旧澄澈空明,情绪丝毫未见波澜:“陛下慎言,谋逆二字,关乎国运臣节,不可妄言。待此番边军伤亡将士安顿完毕,余部尽数拆分整编、归入各地驻军。军务尘埃落定之后,臣自会将虎符如数奉还陛下,分毫不敢私藏。” 新帝想借着这批边军扩充自己的势力,哪里肯轻易任由国师将其拆散,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当即挥手厉声下令:““海定公越权行事、私扣虎符、行迹可疑、心怀叵测!来人,即刻将其拿下,押入天牢候审!” 游邵吓得心口一跳——不会吧,自己不会也要跟着一道下大牢吧? 他忙抬眼去看国师,却见那人依旧纹丝未动,深眸之中一片空明,仿佛压根未将这道口谕放在心上,一切都还在他的计算之中。 周遭禁卫已然迈步上前,寒光闪闪的刀枪步步逼近,肃穆的杀气扑面而来。 一名禁卫伸手便要扣住游邵臂膀,将他强行拖拽带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骤然伸出,稳稳揽住他的腰身,轻轻一带,稳稳被拢进宽阔身影中,宽袖隔绝了所有逼近的杀机与兵刃。 游邵快要感激哭了,都说患难见真情,他这次是真真切切见到了国师的真情。 新帝瞧见这一幕,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想起还未给游邵定个罪名,冷声补道:“游邵身为海定公门下食客,不思安分守己,反倒屡次随其出入禁地、妄议朝局、蛊惑视听、干预军务!罪同附逆,一并拿下,押入天牢!” 游邵又惊又气——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莫须有的罪名! 他哪有那么大本事! 可恶的皇帝,又拿他开刀! 四周禁卫军团团围拢上来,游邵紧张得脊背都在微微发颤,可身旁坚实挺拔的身躯却纹丝未动,让他心神也安定几分。 国师微微抬眼,语声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缓缓开口:“陛下金口玉言,太过武断。此事内情复杂,并非表面所见,还请陛下三思,莫要冲动误判,寒了人心。” 话音刚落,远处夜色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整齐的马蹄声。 循声望去,只见数百名边军装束的将士纵马疾驰而来。 为首一名银甲将领,勒马急停,翻身利落下马,单膝跪地,身姿恭肃,声音沉急,穿透全场: “启禀陛下、海定公!薛将军已然弥留垂危,气息将绝,临终留有遗言,恳请陛下与公爷移步主营帐,聆听将军最后嘱托!” 新帝目光一沉,死死盯着那来报信之人,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得当场拔剑将这个坏了自己好事的人斩于马下。 可那数百边军将士已然快步跟了上来,与四周的禁卫军隐隐形成了一股对峙之势。 反了反了!这些人都要反了! 新帝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底阴云密布,死死环视一周,强忍满腔怒火,终究不敢贸然动武。 国师顺势抬手,轻轻落在游邵后背,温柔拍了拍,动作极轻,是无声的安抚,让他安心。 随即抬眸看向面色铁青的新帝,语声平和有度: “陛下,薛将军戎马一生,为国戍守数十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弥留之际,留有遗言,乃是最后的赤诚。于情于理,我等都该前往主营帐,送老将军最后一程,聆听遗愿。” 新帝咬牙隐忍,面色阴沉如水,紧握的双拳咯咯作响,冷声道:“好。” “朕便亲自去听听,薛将军临终之前,究竟要如何安排这虎符、边军!” 说罢,率先大步走在了最前头。 国师理了理微乱的袍袖,转头看向身侧的游邵,温声道:“走吧,随我一同前去。” 游邵重重点头,紧跟在后,努力挺直脊背。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行至主营帐前,为首将领上前掀开帐帘,一股浓重甜腻的腥味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秽气扑面而来。 游邵这味道再熟悉不过——是长期卧床、生活不能自理的重症病人身上才会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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