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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字帖搁回原处,眼下还是诗稿要紧。 直接坐到箱子前,随手翻开最上头一卷,颇有几分意外。 这些诗稿不知邢夫人从哪里翻出来,他之前都没翻到。 原身是状元,这些年还是有底蕴,除了策论,里面诗稿繁多,游邵细细地整理归纳起来。 尤其是看到吟山吟水的诗词,重点放在了一旁,用镇纸仔细压着。 翻着翻着,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据他所知,学术界除了查重与其他人文字相似度,也要和他自己公开发表的文字查重。 反复炒回锅肉,也是清高文人鄙夷的事情。 念及此处,他把采购管事叫了进来:“你去书坊寻一寻,可有我从前的诗集刊印流传,买几本回来,我想在院中珍藏几本。” 管事一愣,随即了然地笑开了花,游公子终于是安心将此处当家了,要布置自己的书房。 立马恭敬应答:“公子放心,这个好寻得很,我现在就去办!“ 游邵没在意这笑容里头那点意味深长,只等着诗集送回来核对。 不过半日,管事便满载而归。 不是几本,是满满一整张矮桌,码得跟前几日那堆诗集有过之而无不及。 游邵看得目瞪口呆:“……这么多?” 管事一边码书一边汇报,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得意:“公子贵为新科状元,这些年的诗作,坊间早就传抄得人尽皆知了,光是注解评点的集子就有七八种版本。不瞒公子说,自打公子……入府的消息传出去,这些诗集卖得更俏了,多少人家茶余饭后都爱翻一翻,跟着议论几句。” 游邵好奇问道:“哦?都议论些什么?” 管事冷汗差点滴下,真怪自己高兴多嘴。 到底是经世的人,眼珠一转,斟酌着把最体面的说法捡出来:“”自然都是说公子文采斐然,又说公子这般出众的人物,能得公爷青眼,也是一段佳话……“” 游邵一听“得公爷青眼”,只当是议论他背信弃义的好听说法。 可这和他的诗集有什么关系?难道当反面教材警示后人? 这诗里又没有攀附方法论。 算了,懒得深思。 只说:“这倒是实话,公爷待我确是不薄。” 管事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敢把后半句捅破,含糊应道:“是,是,公子说的极是,小人先行告退。” 游邵没察觉这点异样,翻开最上头那本诗集,扉页印着工整小楷,墨色都还鲜亮,确实新印的。 看来原身诗词确实紧俏,约莫也是爱屋及乌,掂量着国师的几分薄面。 一上午只是核对着诗集,都累得他擦了几次薄汗。 翻到一卷诗稿中间,他忽然顿住,通篇都是骂人的腔调,"鹰视狼顾""窃国之贼"之类的字眼赫然在列,落款日期就在入府前不久。 啧,原身这骂的,怕不就是国师本人。 游邵一边冷静地销毁原稿,一边回收利用。 "鹰视狼顾"改成"龙章凤姿","窃国之贼"改成"定国之臣",三两笔,骂人诗就成了颂圣诗,格律倒还押得上。 反正原身已经“死”了,没人能找他对账。 改完自己读了一遍,转折流畅得有点不像话,索性单独挑出来留着,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原身十年寒窗苦读,除了义愤填膺的抒情散文,到底还是有沧海遗珠。 游邵手动改词,缝缝补补,总是能用的。 左右诗名是攒下了,往后宴会上也算有了底蕴支撑。 心中大石头落地,眉眼也舒展起来,面色也难得红润起来,舒舒服服睡了一个回笼觉。 素馨挑起内室的窗帘,笑问:“公子是不是早知公爷今晚回府,看您喜色难收呢?” 游邵眼皮子瞬间跳了跳,什么,国师今晚就回来。 榻上传来一顿哀嚎。 他急忙问:“说了几时吗?” 素馨回道:“门房管事说约莫戌时前后,公子可要梳妆打扮?” 游邵撑起单薄的身子,拿着冰毛巾敷脸:“梳妆先不急。” 掰起手指头一算,上次见面都是四天以前。 这日子过得太快了! 领导疲惫回府,他肯定得去慰问。 思来想去,只能做些讨巧的吃食。 他索性吩咐素馨:“你去知会厨房一声,备上些乌梅、山楂与桂花。午后熬一锅酸梅汤,公爷连日操劳奔波,酷暑天归来,送过去正好用来消暑解乏。” 素馨在一旁,听完稍稍迟疑,柔声劝道:“公子,何必您亲自动手,交给小厨房来做便好。您本就身子孱弱,还是多休息些好。” 游邵其实心里也在打鼓,他的厨艺实在拙劣。 但酸梅汤总比糕点好掌握,乌梅山楂下锅煮,火候差不离都能喝,怎么也比糕点稳妥。 游邵摆摆手:“主要还是看心意,去备着便是。” 素馨心中了然,温顺点头,应声去了,没多时便领着两个丫鬟,端了食材来。 乌梅、甘草、山楂、陈皮、冰糖样样齐全。 院角临时支起一座简易小灶台,铜锅擦拭得锃亮,柴火早已备好,只待生火。 游邵没想到这么大阵仗,指着那锅问道:“怎么连锅都搬来了。” 素馨回话:“公子要煮汤,自然要用好的器物,这铜锅熬煮不易变味,柴是晒干的荔枝木,火势温缓,煮出来的汤才不带烟火气” 游邵哪里知道做饭还有这么多门道,只是一味赞叹不错不错。 丫鬟们生火架锅,游邵也想搭把手,伸手去够那只盛着乌梅的陶罐,谁知胳膊刚抬起一半,便觉得一阵发软发酸。 那罐子死沉,他却险些没端稳。 旁边丫鬟见状,忙上前接过:“公子歇着便是,这些粗活,哪能劳烦您动手。” 游邵讪讪收回手,只得作罢。 这身子是真不顶用,连个陶罐都端不稳。 他便只坐在一旁,指挥着丫鬟们将乌梅、山楂、桂花一样样下锅。 煮得满院飘着酸甜的香气。 想起上次糕点苦了,便插一句嘴:“多放点桂花,国师该是喜欢甜口的。” 丫鬟手上动作顺应。 过会又叮嘱:“火小些,别煮苦了。” 素馨在旁看他着急上火,不免笑道:“公子放心,奴婢瞧着火候呢。” 文火慢熬半个时辰,汤汁渐渐凝成琥珀色。 揭去铜盖,汤色澄澈透亮,不见半分浑浊,酸甜香气顺着热气漫遍整个院落。 乌梅的清酸混着甘草的甘润扑面而来,浮沫被细细撇净,汤汁清亮如蜜酒。 游邵想着,这汤头一回煮,也不知是酸是甜,万一送过去酸得倒牙,那才丢人现眼。 他索性舀了几勺盛在瓷碗中。 让素馨分给丫鬟们:“你们尝尝看,这味道如何。” 丫鬟们一愣,没料到公子竟先紧着她们尝,慌忙双手接过,一个个轮着抿了一口,纷纷应道:“回公子,这汤酸甜正合适。” “是啊公子,小人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酸梅汤。” 游邵却放不下心。 这些丫鬟在他跟前,估计也不敢说难喝。 索性也不再多问,只摆了摆手:“我自己尝尝。” 他舀了一小勺,入口先是一片模糊的凉意,细品了半晌,不苦,应当是成了。 没把握,又舀了 今日晚霞如火,照得廊亭古木皆是绯红,地面似蒙着一层瑰红的薄纱。 廊下暑气未消,游邵右臂跨着食盒,步伐细碎,脖颈萌生出薄汗,不时用衣袖沾去。 穿过月牙门,只觉脑袋都被热晕了,脚步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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