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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初春那会儿瘦了许多,长出了一点胡茬,束发也乱了,看起来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眉毛上带着少许血痕,嘴角也有伤。 空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罩着镇子上朦胧而安静。 沈砚的眼睛也湿了,他颤抖着伸出手,非常轻,又非常郑重地,摘下来人的面罩。 秦渊来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医馆大多关着,有的贴着封条,大夫早就跑光了。秦渊连跑三家药铺,都是锁门,柜里空荡荡,连根儿草都找不到,更别提买什么药。 他站在街角,正犹豫往哪走,便看见一位老人扶着墙匆匆走过,神色慌张的样子。 秦渊上前拦住:“老丈,附近还有大夫吗?” 老人喘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大夫都跑了,谁敢留在打仗的地方?” “一个都没有?”秦渊有些震惊,“邻镇呢?” 老人想了想:“最近倒是来了两个先生,在悦来客栈坐诊,说是从外地来的,不收钱。” “客栈在哪?”秦渊忙问。 “在这条街的街尾,你一直往前走,看到悦来客栈的牌子就到了。”老人指着道路尽头说,“不过你可得快点儿,去晚了,就排不上队了。” 秦渊松开老人,往街尾跑。 越靠近客栈,人越多,门口排着长队,男女老少都有,大家七嘴八舌地等着,队伍绕了小半条街。 秦渊穿过人群,往前面看。 窗边坐着一个人,穿着普通的布衣,袖口有些磨旧,安安静静坐着,手指搭在一位老人腕上,听对方慢慢说身体的不适。 沈砚摸了脉,开了药,等病人走了,才松了口气,抬起手,晃晃自己酸痛的脖颈。 秦渊的视线就这样穿过人群,穿过拥挤的街道,落在那个安静的,坐在窗前的人身上。 两人隔着一整道队伍,遥遥相对。 沈砚没有看到他,秦渊也没有去打扰。 一百八十三天的分离,在这一刻好像消失了。秦渊像寻常有情人一样,等着爱人回家。 终于,悦来客栈门前的人渐渐散了,秦渊穿过道,在案前停下。 沈砚看起来很惊讶,眼睛也红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秦渊也哽咽了一下,强忍着颤抖:“你……” 说到一半,还是被情动堵了回去,秦渊不得不缓了会,才继续说:“你来了。” 沈砚好像这才确认来人真的是秦渊,像无措的孩子似的抹了一把脸:“嗯,我来了。” “还好吗?”秦渊温柔地看着他,却没敢走得更近,“这么远的路,走了很久吧。” 沈砚哭得失了声,摇摇头,语无伦次地说:“没有……不远……可是你怎么在……” 沈砚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秦渊明白他想问的话,温声答道:“临岚城被羌人围困,我只好下山来寻药与补给。听镇上人说,这里来了一位神医,”秦渊绕过桌子,将沈砚一把拉进怀里,揉搓着他的头发,“没想到居然是你。” 沈砚点点头。 秦渊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劫后余生似的,死死抓着沈砚的手。 半年不见,这人又瘦了,手腕堪堪一握,也不知在锦杭吃了多少苦头。 本来有很多话要聊,比如锦杭现在怎么样,皇帝有没有为难他,身体可还好,怎么会一路跑来羌西……等等等等,可是秦渊一句也问不出来,他只是把沈砚的头发别到耳后,轻轻问:“很累吧?” “不累。”沈砚摇头,眼睛还是红的,来羌西这么久,今天是他最幸福的一天,“一点儿都不累。” 贺骞觉得自己多余,左顾右盼一番,弓着腰走掉,去找颜和谦。 颜和谦在旁抱着手:“干什么?” “走吧咱俩……”贺骞小声推他往外走。 颜和谦偏不:“走什么?我还要跟晦深叙旧呢。” 贺骞还是一个劲儿推他:“快点快点!” “干嘛推我?”颜和谦骂骂咧咧地被推出去。 蜡烛的光摇摇晃晃,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砚仰头看着秦渊,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一个小小的、变形的自己,于是他弯起嘴角,虽然脸颊还是湿的,嘴巴却由衷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异地结束啦 择木 烛火噼里啪啦地跳着,影子在二人的脸上流转。 沈砚又是鼻头一酸,终于开始想起要叙旧,问秦渊在狱中发生了什么,如何来的羌西,经了几场战,如今过得怎么样。 “当初事发突然,我还以为自己会交代在大狱里,没想到……”秦渊三言两语带过那些经历,顿了顿,“现在很好,我在军中替曹将军做事,弟兄们也很照顾我,多亏了昌国公。” 沈砚没等说完,冲过去,环抱住秦渊的脖子:“晦深,我好想你啊。” “我知道。”秦渊把头埋在沈砚的后颈边,“我也是。” 肌肤触碰在一起,一下子两个人都被点燃。 沈砚将秦渊拉进烛火照不到的漆黑中,忽然拽住他的肩膀,亲了上去。 两个人的舌头交缠在一起,攻城略地,难舍难分。 秦渊扣住沈砚的脑袋,狠狠将人揉进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砚有些站不稳了,攥着秦渊的衣服,摇摇晃晃地往下滑。 沈砚终于被放开了,嘴角挂着亮晶晶的东西,眼里也亮亮的。他抬头仔细打量起秦渊,觉得眼前人头发变长了,胡茬也长出来,手臂也比从前更紧实:“你受伤了。” 秦渊解释道:“曹将军命我乔装下山,遇到些碍事的人,免不了要动手。” 当时在密林被十三个羌人围住,秦渊怕暴露身份,只能一边打一边跑,终于把他们甩开。 沈砚很快猜到:“你发财说,下山是为了寻补给。” 秦渊点点头,把羌人是如何围山的,城中粮草匮乏,伤兵缺药,将军是如何交代的,一一说给沈砚听。 沈砚听完,当机立断道:“你们缺大夫和药草?” 秦渊点头道:“没错。” 沈砚刚要说话,猜出来他要做什么,想也没想就拒绝:“但你不能上山。” “为什么?”沈砚站起来,“方圆几十里的大夫都跑了,你要找,便只能去邻镇去找——” “那就到邻镇去找!”秦渊不容分说,“你知不知道军营是什么地方,路上有多少羌人拦路索命?” “我知道!”沈砚缓了缓,继续劝到,“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才不能让你一个人上山。” 沈砚见秦渊仍不同意,放缓了语气,好言劝道:“你若是去邻镇,来回要浪费一天时间,你等得起,那些受伤的将士等不起。再说我跑了这么远才找到你,不可能放你走的!” 秦渊急了,往前半步:“你是皇子!若是有心之人知道你私入军营,会怎么编排你?你担不起这个罪!” 沈砚抬眼,目光坦然:“临岚是西线要塞,背水一战,干系重大。陛下就算生疑,也不会在战事未定时动我。” “不行,太冒险了!” “我们做的桩桩件件,哪个不冒险?” 话音未落,一直在外偷听颜和谦的推门而入,贺骞也跟进来,抱歉地挠头陪笑。 颜和谦走向沈砚:“你疯了?” 沈砚坚持:“端卿,我必须上山。” “你私自离京,陛下是念在赤月的事对你有愧才没罚你,这已经算网开一面,你还想——” “端卿。”沈砚冷静下来,不再跟他们争论,深吸一口气,轻轻道,“我知道,你这次跟着我,不光是为了保护我。” 颜和谦愣了。 “我猜,是父皇让你来的。”沈砚挑明。 颜和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颜家辉煌百年,不管背靠哪一棵树,都能继续辉煌下去。所以,不管你站在哪一边,我都能理解。”沈砚一直知道颜和谦此行蹊跷,之前没明说,却也不没怪他,反倒很平静,“良禽择木,人之常情。” 颜和谦与他对视了一会,终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沈怀青,你该不会是怀疑我,以为我要弃你而去吧?” 沈砚被他问愣了,没搭话。 颜和谦觉得这是默认,气得暴跳如雷:“你有病吧!你跟我多少年的交情,居然怀疑我?是,我是你父皇派来跟着你的,那又怎样?这跟良禽择木没有任何关系!你是我一起长大的朋友,你就是最好最大的那棵的梧桐树!我之所以听陛下的话,是因为我担心你此行,会与……” 颜和谦看了一眼秦渊,不忿地说:“会与晦深见面,再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来看好你!” 沈砚恍然大悟,苦笑道:“怪不得你前几日非要在镇里住下,原来是不想让我去临岚。” “我当然不想让你去!就因为他,你当初浑身都是伤!好不容易回到宫里,又断了三根肋骨,没了半条命!我怎么可能放心你去找他!”颜和谦生气地指着秦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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