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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门被打开了,先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然后是模糊的对话碎片,像隔着一层水膜传进他耳朵里:“右腿腓骨骨折……骨头已经开始愈合……” 当李简听到“右腿”两个字时,整条腿忽然疯了般地发抖,完全无法自控,剧痛像一根淬红的铁丝,从脚踝一路烧到大腿根部。 他拼命想把腿蜷起来,但身体没有动,大脑下达了指令,腿部却毫无反应,只有更剧烈的神经痛惩罚一般地反馈回来。 大脑苏醒了,身体却还在休眠。 医生按住他的腿,尝试用被动运动舒缓腿部的肌肉喝神经,李简痛得几欲昏死,不知过了多久这双腿才安分下来。 他疲惫地闭着眼,再没有力气去想其他。 连绵的神经痛折磨了他好几天,自从李简醒来后,每天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些昏睡中感知不到的折磨,如今无孔不入地侵入他的生活,前段时间靠机器代偿的各项身体机能也排着队等待着恢复。 他的嗓子还没恢复,每天依旧沉默着,林致昀只能从他额头细碎的冷汗和无助地辗转,判断出他承受着煎熬,他见不得李简这样,也没想到清醒的代价是这么的大。 最终还是于心不忍,叫护士给他打了镇痛。 在等待药效发作的时间,林致昀颤抖的手终于落在李简头顶,顺着他稍微遮住眉眼的头发,疼惜地抚上他的脸颊。 这是李简昏睡的这段日子里最熟悉的感觉,他闭上眼,逐渐消弭的疼痛使大脑前对迷雾缓缓散去,他终于回想起了一切。 出车祸那天,他原本是要去医院参与抢救的,可在距离医院两公里的高架桥上,接到了科室电话,电话中的护士问他是否接到的信息有误,科里目前没有需要抢救的病人。 李简匆忙地检查自己的通话记录,可结果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今天一整天,他从来没有接到过任何一通电话!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李简双臂颤抖,掌心发麻,他浑身脱力,再也无法支撑着将车开回家去,只好勉强停在应急车道上。 对向车灯闪过的瞬间,他眼前白光一片,所有原本就属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顷刻间便将他吞没。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多次出现在脑海中的、陌生又熟悉的脸。 真的是林致昀。 是上辈子那个将他囚禁、豢养、尊严撕碎的林致昀。 是那个想要的东西全都势在必得,不容置喙的林致昀。 是那个他将自己的一切倾注其中,依然无法抗衡的林致昀。 那些被他压在身下掠夺的夜晚,身体上粘腻的烙印,昭示着他的可悲。 上辈子像一只鸟雀一样被他关在家里,被迫切断社交,辞去工作,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张开双腿等待林致昀的“惩罚”,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整整一年。一年后因为他总是生病,他才被林致昀带去医院检查,再后来,他就得到了一份在林致昀公司上班的工作。 李简估摸着林致昀是不想这么快失去一个趁手的玩物。 他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而这次,在他想起这些往事的瞬间,他彻底没了再一次面对的勇气。 车子撞上护栏的瞬间,李简心中默念:林致昀,我再也不要和你有任何关系。 作者有话说: 两人的关系有了新的退展 药物戒断反应 李简醒来的第一个星期,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医生说是昏睡时间过长的正常现象,身体所有的功能都需要逐步恢复。 首先亟待恢复的不是声带,而是尿道。在李简更清醒一些,恢复到能够理解医生指令时,医生就为他进行了“夹管试验”,关闭尿管等待膀胱充盈后,检测是否能自主感知到尿意。 过程颇为煎熬,李简废用一个多月的膀胱被内部的水压支配着扩张与收缩,让他想起了上次洗胃时同样难耐的滋味。 考量到卧床过久容易产生压疮,也不利于后期的恢复,医生决定先将尿管撤了,再逐步拆除胃管。 李简右腿还未完全恢复,可下床活动不能再拖延,林致昀彻底将自己拴在一方病床前,搀扶着李简上厕所、恢复腿部肌肉。 几天后,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必须要拔除胃管,恢复吞咽能力,于是胃部成了下一个苏醒的器官。 时隔一个多月第一次摆脱胃管,舌尖接触的食糜的那一刻,一阵恶心猛地涌上喉咙,李简下意识想侧头去吐,但脖颈却僵硬得不由他支配。他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呻吟,倒在床边,将胸口翻涌的水液尽数吐了出来。 “小简!” 有人冲过来,李简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他的左手,手指麻痹,不能动弹,但皮肤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纹路和轻微的颤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砂纸,他努力挤出两个字:“水……” 没发出任何声音,林致昀是通过口型猜测出他要什么的。 液体沿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巾,李简知道自己是被林致昀扶起来用吸管喂的水,喉头滚动几下,口腔肌肉陌生得无法配合,但他终于咽下去了。 身体的疲惫让他倒在林致昀怀里粗重地喘气。 身体像一台断电后重启的服务器,每一个部件都在缓慢地恢复着数据。 李简仍旧很想吐,他只能用一声急过一声的粗喘压制这种感觉,可他胸膛起伏的幅度太大了,不知喘到第几声时,突然爆发出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别急,别急,”耳边的声音说,“肋骨裂了两根,深呼吸会疼,慢慢来。” 原来肋骨也断了啊…… 李简睁开眼,在一片模糊中,看见了白色的天花板、输液架、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还有林致昀担忧的脸。 五官轮廓和上辈子那张可怖的脸一模一样,李简心尖一颤,实在无法面对。 他不想再和林致昀有任何关系了。 可他还说不出话,右脚还没有知觉,他能感受到骨头断裂后正在愈合的疼痛,却无法支配身体。 李简低头,目光下移,看到自己的右脚被白色的支架固定着,高高悬在床尾的牵引系统上,脚趾露在外面,苍白的,浮肿的。 “小简,别怕,只是神经还没完全恢复,医生说了,每天按摩,坚持下地行走,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见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右脚,林致昀立刻猜到他在想什么,出声安抚。 李简只能用沉默对抗深不见底的恐惧,每天清醒的时刻对他来说都格外煎熬。 林致昀依旧每天喂他吃饭,给他洗漱擦身,架着他去上厕所,李简现在离不了人,也没力气反抗,只好由着他动作。 可他每天双眼空茫地望着天花板的时间越来越长,身体恢复的速度也很慢,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林致昀甚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每次林致昀想和他聊聊天时,李简都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林致昀也不指望他能给点什么反馈,只盼着李简能多看他一眼。 他私下问过医生,李简这种情况,很明显是有问题的,医生给出的诊断也很直白:他停药太久了,抑郁症正在蚕食他的精神。 李简自己也发觉了,他是在某次下床排尿时发现的。 当时林致昀把他扶上轮椅,他忽然觉得整个洗手间在旋转,瓷砖上的防滑纹路变成一群扭曲的蜈蚣,向着他蠕动、缠绕。 李简猛地抓住洗手台边缘,指节发白,胃里一阵翻涌,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摄入量不足,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可吐,连胃液都懒得再分泌。 林致昀叫护士给他测了血糖,是正常的。 当天晚上,他又开始出现幻听的症状。病房墙角似乎有黑影在呼吸,输液管里的点滴声大得如同暴雨,还有林致昀冷漠的诘问声:李简,你是不是一定要和我犟? 他用力甩动胳膊捂住耳朵,再松开时,一切恢复原状,但幻听留下的寒意,像回南天渗进骨头缝里的湿气,看不见摸不着,却刺得他寝食难安。 李简没有告诉医生,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舍曲林停药综合征。 右腿卸下支具的那一天,他尝试自己吃饭,因为他知道,想要摆脱林致昀,首先得有一副可以自理的身体。 他用右手握着勺子,从碗里舀起一点粥,送到嘴边,可手臂支撑不住,他的手开始抖,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粥洒了满身,勺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李简盯着那只失控的手,像在看一件死物。 精神在一瞬间崩塌。 他猛地掀翻餐盘,粥和菜飞了一地。林致昀按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见他蜷在床上,肩膀耸动,不让任何人靠近。 稍一触碰他,他就抖得更加变本加厉。 “药……“他的声音嘶哑,是强迫自己发出的,“我要吃药……” 林致昀心疼得恨不得以身替之,却仍要平和地轻声安抚:“不行小简,医生说了,戒断反应很快就会结束了,现在重新服药,咱们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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