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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聚短暂,菜里的辣椒还在胃里作乱,金振已经走到病房门口,迎头遇见从开水房打水出来的葛迎娟,他自然地伸手去接那两个水瓶,谁知道对方松手太快,两人动作节奏没对上,差点让水瓶炸在地上。 母子连心,金振能感到有什么东西不大对,并且好像从超市里就开始不对了,只是那时候他满心沉浸在见到钟玉的开心里而没有注意。 两人没说话,却默契地没进门,往另一边走,金立章的病房靠近电梯口,和楼梯间遥遥相对,两个人心里都还挂念病人,因此走到距离病房更近的电梯口。 人来人往的角落里,母子俩四目相对,葛迎娟狠心撇开视线,扭着头,问:“你是不是在和他谈朋友?” 没等到金振的回答,葛迎娟于是转过来看了儿子一眼,只一眼就被他脸上那副默认的表情狠狠扎痛了,她无奈地闭上眼,又说:“我只要你一个回答,无论你说什么,妈妈都信。” 金振的上半身被压下去一点,两只手里的两个水瓶也随之倾斜,他像一杆称,明明两边挂着的砝码都是一样的,但却被要求必须选出一个倾斜的方向,这不是他能做到的。 这样的姿势保持了一会,金振终于抬起头,用“没有”两个字简单地回答了葛迎娟。 背后的电梯门开了又关,隔壁病房手术的病人被平车送回来,墨绿色的床单上一张灰黄的脸,葛迎娟目光恰好撞上,被吓到似的呆呆跟着那车轮,直到车子拐弯。 谈话走进死胡同,金振后退一步,“我去给爸擦脸。” 推开门,白色病床上凭空多出一片明黄色,定睛一看,是金立章不知从哪里拿来个医疗垃圾袋,正埋头呕吐。 金振把水瓶一放,立即上去给他拍背,旁边准备帮忙的家属见状说:“还好你回来,我想你们应该就在外边,想去叫你爸爸不让,再这样吐下去我都要喊护士了。” “垃圾袋我找护工要的,你放心,是干净的。” 金振连声道谢,感觉怀里的人没有要再吐的趋势,手在他背上轻轻捋了几个来回,把人往后放平在枕头上,抽湿巾把金立章嘴角下巴的污秽擦干净。 “还想吐吗?”金振问。 握着垃圾袋的手紧了紧,发出沙沙的声音。 金振张着袋口在一旁等。 没过一会,金立章猛地转过头,抓过袋子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他本来就吃不下去什么,现在胃里几乎已经没什么东西,干呕了一会,吐出点胆汁。 这一次结束,他主动抓过湿纸巾擦嘴,之后疲惫地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下巴,冲金振摆摆手,意思是不再想吐。 金振等了一会,确认他真的是在闭眼休息,余光看见葛迎娟进来,利索地收拾好垃圾去了水房。 肠胃里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如果像单纯的呕吐那么直白倒是还好,但呕吐结束,金立章躺着皱着眉,只觉得四肢怎么放都好像不对劲,想睡睡不着,想喊医生,可是的确并没有哪里在痛。 金振和葛迎娟分坐在两旁,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看他没力气却仍要不停地抬手换位置,前前后后地问他是不是哪里难受。 问来问去,金立章都是沉默地摇头,监护仪也没有显示异常,两人都只好继续观察。 葛迎娟担心,说什么都不肯再回家,金振只好多去租一张陪护床放在外面的走廊。 刚把床架子展开,弯下腰去铺床单,金振感觉自己猛地晕了一下,等他扶着床沿站定,太阳穴附近的血管忽然开始狂跳,紧接着病房里传来葛迎娟的哭叫和监护仪报警的声音,护士和值班医生风一样卷进去,把葛迎娟拉出来,场面一下混乱起来,隔壁病房不少准备睡觉的家属都凑过来,有好心的阿姨把葛迎娟抱住安慰。 床旁的帘子已经被拉起来,金振只能靠在门边通过里面的声响来判断大致的情况。 走廊正中的红色电子钟跳到2:32,走廊上的陪护床仍然保持着床单铺到一半的样子,里面的病床空了一张,金立章因为突发的情况被紧急赶来的李主任建议送去icu观察,金振和葛迎娟也跟着一起上去。 钟玉在床上又翻了一次身,宾馆的空调老化,暖风聊胜于无,他被子上还盖着几层厚衣服,一翻身,几层衣物摩挲,动静不小。 学校统一安排了双人间,陈松节趴在另一张床上,轻手轻脚地敲打电脑,他回校还要参加课堂评选,焦虑得睡不着,索性起来做一点。听到旁边又传来动静,陈松节头也不回:“还没睡着啊?” “这宾馆是不是有什么来头,怎么咱俩今晚都辗转反侧的?” 钟玉没说话,仰面朝上盯着天花板。 半夜起来容易饿,陈松节扭头打量一圈,晚上在教育局食堂吃的,就剩个馒头装在塑料袋里带回来,搁在桌上早就凉得像石头。只剩门后面放着钟玉不知道从哪儿抱回来的果篮、牛奶还有一束花,他估计这人今晚心情不好跟这些原封不动的东西有关,也不敢问。 算了,大不了多喝点水,干完活一头倒下,明天早起多吃点。 他爬下床去倒水,喝了两口回头,钟玉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外套坐了起来,看了一眼门后那些东西,问:“买的水果你吃不吃?” 陈松节还没回答,钟玉紧接着又说:“吃的话拆开扔个橘子给我。” 出了医院大门,他总觉得都碰到面了,无论以什么身份该上去看一看叔叔阿姨,于是去了水果店仔细挑礼品,果篮他怕包装好的那些放的时间长不新鲜,自己挑了好的让老板现包起来。钟玉没有自己去探望病人的经验,何况病人又是金振的家人,他还特意问了老板别人来探病都买些什么,最后又添上牛奶鲜花,两只手都抱满了,在电梯里挤得够呛。 不过最后也没出电梯就是了。 钟玉吃橘子,陈松节啃苹果,吃到天快亮了,两个人都还没有睡意,钟玉闭着眼问:“你课件还没做好?” 陈松节电脑一合,脸朝下扑进枕头里,闷闷地出声:“做不下去了,烦。” 钟玉没再问,他知道陈松节烦的是什么,下乡支援的事情,年资高的老师不愿去,太年轻的没经验不合适,陈松节正好介于二者之间,属于最合适的人选,开会的时候好几个老师都话里话外点过他。 “不是说那边条件不好。”陈松节抖抖压麻了的手,“主要是一次就要去两个学期,实在有点长……” 是真心话,但说得不深,他最担心的是你今年去了,明边还是没招到合适的人怎么办?到时候也不用管年龄资历了,只要有个人跳出来说一句小陈有经验,立即把人给架上去,陈松节在单位里会变通,但也没少干活,这下再拒绝,容易弄得里外不是人。 钟玉没说破,伸手把自己床头柜上的橘子皮拢了拢,鱼一样滑进被窝,只剩个乌黑的头顶在外面,手从被窝侧面伸出去关了自己这边的灯,“先睡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陈松节以为他说这话是安慰,没想到第二天路就真铺好了。 早上介绍了支教小学的概况,下午负责培训的主任就说人选定了,材料已经交上去审批,通过之后再告知大家。 主任一边说,眼神一直往陈松节和钟玉坐的地方瞄,瞄得陈松节觉得不对了,前后左右看看都不像是能主动献身的,自己又没交材料,想来想去,他用胳膊肘轻轻一杵正在打瞌睡的钟玉,问他什么情况。 钟玉晚上没睡好,早上交完材料困意忽地冒出来,打了个哈欠说:“嗯,我报名了。” 陈松节急了,以为他是替自己去的,想提高声音余光又瞥到主任还在门口跟人寒暄,索性掏出手机劈里啪啦一顿打,又觉得词不达意都删了,最后剩下一句:“你去还不如我去呢!” 钟玉摆摆手:“不是为了你才去的。”接着就趴下彻底闭上眼。 不是为了陈松节去的,也不是为了金振去的,虽然那天钟玉很困,但他仍然认真听了所有的介绍,做出这个决定的绝大部分原因是他认可这件事情的价值,或许有那么一点私心,但和别人无关,只是目前的情况让他觉得难以自处,所以才要抓住这个改变环境的机会。 审批当晚就过了,宛如坐了火箭,钟玉上一次这么快被通知材料审批通过还是买火车票上传学生证。快有快的好处,赶上他们回安梁,一下大巴走进院门,钟玉就跟赵阿姨说了这件事,那边有学校给安排的宿舍,这边的房子他也不打算退,必需品带过去一些,其他的就留在这里,这样想好像终于也有个家在等着自己回来了。 说完这事,钟玉一个人回屋坐了很久,手机迟迟未见响动,他不知道是不是那边有什么事情,或者是其他什么情况,打开和金振的聊天窗口,信息还停留在前一天对方要来接他时自己很雀跃地回答的一个“好”,后面跟着一只摇摆的小企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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