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品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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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玉跟在他身后走进那间之前关着门的卧室。　　也许是外面实在太正常，使这间卧室在布置上的一些小小异常看起来有些惊人——左右各一张单人床，电视墙的位置打了一整面顶天立地的储物柜，柜门做的隐形设计使人觉得像是房间里多竖起一道墙。　　“怎么放两张床？”钟玉问，两张床的床头还不大一样，一个是近几年流行的云朵形软垫，一个只在木架上蒙了层深蓝色棉布，看颜色的深浅程度应该是拆下来洗过不少次。　　金振指指那个深蓝色床头，解释那是他小时候一直睡的床，父母搬去市里前要把家里的老房子出租，三兄妹从小到大东西实在太多，弟弟妹妹主张扔掉大部分，只留一些有纪念意义的，跟哥哥商量，金振舍不得，搬了很多过来。　　他打开右半边柜子，里面从下往上堆了五个大收纳箱，最上面做的隔板上是几大本相册，金振踮脚把最上边一本够出来递给他，说：“看了不许笑。”　　钟玉接过来，比想象中更沉的重量压得手向下猛地一掉，金振眼疾手快帮他托住才没掉。　　相册款式很有年头，封面就是一张幼年金振的大头照，右上角贴了张泛黄的标签，上边端正地写着金振的大名，落款日期是2002年4月7日。　　钟玉看得特别认真，翻页时还要确认一下有没有多翻，有些时间太久模糊的照片还会凑近脑袋，细细辨认。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研究什么古籍文献。　　又翻过一页，钟玉一下笑得眯起眼：“这么可爱啊。”　　是金振八岁被带去打疫苗之后在医院边上小摊吃馄饨的照片，坐在矮矮的黑色小马扎上，小小一个人坐得笔直，鼓着嘴在吹勺子里的汤，脸颊像个饱满的苹果。　　边上一张显然是同一事件的不同时间，馄饨碗已经空了，金振对着镜头在笑，嘴里有颗牙掉了还没长好，开朗的一个小缺牙巴。　　再往后翻，金振从婴孩到青少年的整个阶段几乎都留下了掠影，开心的、哭泣的、弹钢琴的、上树的……不仅能看到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镜头后记录者耗费的心思也一览无余。　　合上相册，钟玉盯着末页久久没说话，之前在琴行看到金振和妹妹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时那种微酸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羡慕嫉妒交织，沉淀出一点点的恨，不恨别人有的太多，只恨自己没拥有过。　　钟玉明白金振把相册留着、杂物留着乃至床都留好的原因，如果他也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小床而不是在舅舅家和表哥共享的床，自己也会不远万里地把它运过来，铺好床褥被单，遇到困难的时候躺上去，就好像被另一个时空幸福的自己拥抱安慰着，那样的话，人生应该不会再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坷。　　虽然没拥有过，但他无数次想象过那种感觉。　　金振没想到两扇柜门打开的是这样的情绪，幸好厨房终于传来食物的香气，他抬起一只手抚在钟玉肩上，说：“去吃饭吧。”　　碟子里骨头堆成小山的时候，一旁电视上的花样年华放到苏丽珍向扮演自己丈夫的周慕云提问是否出轨的画面，钟玉脑海中浮现后面的情节，叹了一口气，扭头不再看，专心吃饭。　　金振坐在他对面，正对着电视机屏幕，夹了一颗小番茄放进嘴里，在女主角落泪的时候咽下，感慨两个演员演得真好。　　“张曼玉更好。”钟玉擦擦手。　　“你不喜欢梁朝伟？”金振笑着问。　　钟玉纠正：“我说的是‘更好’。”　　金振怎么会没听清，故意逗他：“哦，还以为你不喜欢。”　　其实钟玉并不是两者任意一方的粉丝，在影视评论方面更是没有造诣，他是单纯偏心戏中角色，于是任性地把戏里的情愫也带到现实生活中。　　“对——我嫉妒他长得又好看又会演戏——”　　钟玉把语调拖长，那是蓄意。　　“虽然你不会演戏，但是你长得也很好看啊。”　　钟玉闻言抬头，撞上对面真诚的眼神。　　他语塞、恼怒、害羞，这个人每次跟人开玩笑总是能出其不意地来一句这样的话，骂他？看得出来他是真心，不骂他？斗嘴斗输了实在是难受。　　金振看他脸上风云变幻，最终两手朝脸颊一捧，露出个眯眼笑：“谢谢夸奖，你也长得很好看啊金老师。”　　没等他不好意思，那张笑脸朝后一退：“而且我看你演技也远超梁朝伟，今年我替奥斯卡组委会先把奖项内定给你。”　　金振低头扶额，龇起一口白牙，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在家庭生活中总是喜欢偶尔欠一欠，没骂找骂。　　如果找来的是这种骂，那还真是有理可循。　　　　“妙妙他们走了之后我才打扫过次卧，一会给你换个床单被套。”金振仰头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看一眼对面已然一副吃不动的样子，起身收拾餐桌。　　“我来吧。”钟玉连忙跟着他站起来，“你都做饭了。”　　“行。”金振觉得没必要跟他争抢客气，只把碗收到水池，“洗洁精在这儿，用挂在菜刀边上的那个百洁布。”　　钟玉身上的打底衫很宽松，袖子撸上去一会掉下来一截，碗还没洗几个，袖子已经快回到原位。　　金振在他边上弯腰系着装剩菜的垃圾袋，起身看见他两只手都湿着，使劲低头想用嘴把袖子咬上去。　　金振观察几秒，笑他：“干嘛？模仿什么动物呢？”　　嘴里说着，手已经抬起来，利索地帮他把袖子一层层卷到大臂。　　“你等一下。”　　他跑进次卧，出来时脸上笑得更加灿烂，冲钟玉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两只鹅黄色发卡，顶部各粘一只撅嘴的小鸭子。　　“别上就不往下掉了。”金振眼疾手快拉过他两只手臂。　　钟玉手上还拿着盘子，动弹不得，只能让他快点，水龙头还开着。　　“马上。”金振调整了一下右边卡子的位置，保证两只鸭子刚好在钟玉一左一右对望，“让他俩陪你洗，我去铺床。”　　钟玉瞥一眼他大摇大摆的背影，嘴角一勾：“幼稚。”　　啪——　　铛——　　咵嚓——　　金振放下套到一半的被子，认真听了几秒，察觉到声音来自窗边。　　不是雨声。　　这个点也不是楼上李姐家小孩儿跳绳的时间啊？　　他拉开窗户，冒着雨飞快探头看了一眼——楼上窗台装的遮雨挡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塌一半，半截钢架子刚好悬在次卧窗边，风一吹，不是撞到墙上闷响就是跟空调外机碰得当啷一声。　　楼下伸手不好够，另一边还牢牢连着二楼窗台，金振看了眼时间给楼上拨去个电话。　　电话接通讲明情况，那边李姐说今天一放学就带着孩子回了姥姥姥爷家，晚上不回来住，问金振情况严不严重，会不会伤到人，不行让她老公连夜开车回去修。　　“没事，人倒是砸不到，别回来了，雨下这么大估计也不好弄。”　　挂掉电话，金振深吸一口气，他铺个被子都能被刚才那几声砸得心里突突跳，没道理让人在里面睡一晚。　　“那我能不能睡里面那张床？”　　得知晚上要挤一间房的钟玉出乎意料地接受良好，第一反应是床位归属。　　那张旧床除了年头久没什么问题，唯一就是床脚有一个地方不大平坦，需要找点东西磨一磨。　　“行。”　　从小到大，钟玉不缺跟别人这样睡在一起的经历。　　住在舅妈家那几年，房子不大，再买一张床实在没地方，所幸那时候还没开始长身体，他和表哥睡在一张单人床上竟然还有空余。后来两个人都开始长个子，舅妈托朋友买了一张上下铺，安排的顺序是哥哥在上他在下，但睡习惯了不挤在一起还有点难受，两个人经常半夜迷迷糊糊抱着枕头去对方那里。　　高中大学更不必多说，学校宿舍少则四个人同住，多则六到八人，大家关系都不错，因此有时不仅床与床之间的物理距离近，晚上聊得开心，互相蹿进别人被窝也是常有的事。　　“这么说我这儿招待你的条件还算宽敞的了？”金振翻了个身，他在靠墙这边，钟玉靠窗，平躺着，侧脸线条被窗帘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描摹得若隐若现。　　“是啊，谢谢金老师的招待。”钟玉的声音里含着笑，“咱俩这样说话，真的好像大学的时候。”　　“还真是，你别说，有时候躺着眼睛一闭，感觉当学生的日子近得像昨天，但是早上一到琴行，又觉得那些时间都远得像上辈子。”　　钟玉闭上眼，果然在学校的回忆全在眼前，混着金振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他觉得金振说得真没错。　　“不过我们大学的时候躺床上可不感慨人生。”　　“那你们都聊什么？”　　金振看着那双好奇的眼睛闭上又睁开，换了个和他一样的平躺姿势，两手交叠在脑后，说：“之前跟你说过我们寝室有人换过一次宿舍，换宿舍之前呢，我上铺的哥们儿是学编导的，对面学的是版画，对面的上铺跟我一样。编导几乎是从大一就开始实习，有项目一周都见不到人，没项目回来也不上课，泡在寝室看电影，看完了半夜咳嗽一声就是要讲剧情了。虽然大家都不大喜欢剧透，但我觉得那哥们儿上辈子可能是个说书先生，讲得比演得有意思多了，有段时间我们都盼着他赶紧看新的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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