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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玉语速极快地请求老板把这份监控视频拷出来,又拜托金妙带着视频去附近公安局报警,布置完这些,对面一声响亮的鸣笛——金振已经发动好车子在等他。 “你认识那个人?”钟玉问。 好像命运有什么既定程序,每次他俩一起坐上这辆车都有一些不寻常的原因,今天也是一样,驾驶座上的金振紧绷着嘴唇,乍一看脸上没什么着急的神色,但稍微端详就会发现他的目光一直紧盯着眼前的道路,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加快速度。 他太专注了,以至于大脑没能一次处理好信息,过了几秒才简短地反问:“谁?” “监控里那个。”红灯前的一记急刹,钟玉举起右手,握住了顶上的把手。 “大概知道,不是很确定。” 这个路口的红灯总共三十秒,钟玉不知道金振心里怎么想,但在他看来这三十秒的时间流速的确像影视作品里夸张的慢放一样,等到最后一秒结束,跳转到绿色的那个瞬间,他感觉自己彷佛都老了几岁。 开了大约十五分钟,车子在城东一个水库的入口处停下来,钟玉一开车门,面前是一大片草地,逢秋冬时节,远处的草青黄不接,近处的又被来往的行人车辆踩踏得露出了下面的泥土,地势最低的地方还有几个前几天下雨时积出的水坑,其实用水坑形容算是美化,真正走起来就是大小不一的泥泞。 钟玉跟在金振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泥泞,顺着左手边的一条小路朝里走。 安梁县中心区域赶着经济发展的热潮,虽然不像大都市里高楼林立,但起码居住区都已经改头换面,最差也不过是钟玉现在住的那种老院子。 水库这一片则不同,很多旧的工厂都迁移到附近,最边上的一片房子没拆过,基本还保留着下面小村子里的样貌。 虽然房子都还在,但一路走过去,大多数都紧闭门窗,门口的杂草长得很深,看得出很久没有过居住的痕迹。少数几户还有人在的,多数都是老人,敞着门坐在堂屋中间,浑浊的目光朝外望,但似乎并没有聚焦之处。 走近最后一户的院墙前,一直在前面走得飞快的金振忽然停下来,转过头冲着差点撞进他怀里的钟玉说:“你在外面等我吧。” “他们有武器啊?”警匪片的积累和莫名的紧张感让钟玉颇有喜感地问出一句。 原本还有些担心的金振听到他这句话差点笑出来,一路上的紧张感也被消解了大半,看着钟玉那么认真的一双眼睛再也说不出“你电视剧看多了吧”这种话,沉默几秒,他答道:“万一真有点冲突……” 钟玉毫不犹豫:“你打架,我救狗。” “行。” 再往前走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八十闻到了他们俩的味道,院子里忽然传来几声响亮的狗吠,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叫什么叫!吵死了!” 一听语气就知道这个人情绪很差,说不定一边喊一边就已经要去打狗,钟玉心里一急,快步超过金振,一把推开虚掩的铁门冲进去,大喊:“你想干嘛?” 肾上腺素在这句话喊完以后迅速褪去,钟玉这时才慢慢感受到害怕,他用余光打量着里面的环境——很乱,墙角的杂草肆意生长,左手边地上堆满了看不出是垃圾还是废品的东西,右侧墙边摆着几盆看着像盆栽的东西,里面的花草应该是死了有一段时间,开裂的盆里只剩泥土,严谨地说这就是摆了几盆土。 这几盆土的后边就是关着八十的笼子,和其他东西的破败不同,这个笼子又大又新,甚至还有个盛着水的狗碗放在角落。 原本趴在笼子里的八十一看见亲人来了,立即站起来没命地摇尾巴,如果不是笼子有盖估计自己就能摇走。 钟玉害怕,对面的人也心虚,恼羞成怒地冲着他们喊:“你们平白无故闯进我家干嘛?” “平白无故吗?”金振往前一大步,径直拦在两人之间,指着笼子吼得比他更大声,“这狗哪来的?” 钟玉能感觉到,那人虽然自知理亏,但瞪自己的时候还算有气势,一看到金振眼神就不受控制地飘忽起来,声音也弱下去不少:“我还想问你们是怎么看狗的?我去进货,它硬要跟过来,怎么赶都赶不走!” 彷佛是觉得自己找到了坚不可摧的理由,他又硬气起来:“我跟你们说,它要是咬烂了我的货,今天你俩不赔钱别想走。” 钟玉活了二十几年,大大小小的委屈算是受过不少,但还是 遇到这样的人对他来说算是秀才遇到兵,不仅有理说不清,甚至是被气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对比而言,旁边的金振就是一副经验充足的样子,眼神朝笼子那边扫了一眼,暗示他先把八十弄出来,在钟玉动作之后又上前一步摁住想去阻拦的男人,语气平静地说:“这样吧朱老板,我这狗的确是傻狗,说不定真的把你货咬坏了,你现在跟着我去警察局,咱们监控调一下,从头到尾核实一遍,没问题该多少我赔多少。” 那人眼睛转了几圈,还没答话,金振又说:“我这狗买的时候收据我也还留着,要说多贵也没有,但是肯定够偷它的人进去几天。” 那双闪着贼光的吊梢眼一下愣住。 说话的工夫,钟玉已经把八十放出来,估计等他们来的时间里没受什么苦,一出来就乐呵呵地在三个人中间打转,对自己差点遇险的命运一无所知。 金振没理会它的撒娇,还在继续:“去不去?” 吊梢眼缓缓放下原本已经准备抬到半空的手臂,畏畏缩缩地瞥一眼金振,恋恋不舍看一眼狗,最后狠狠瞪了钟玉一眼,说:“赶紧带着你们家蠢狗走人!” 金振和钟玉对了个眼神,一致认为没必要在这时候为八十究竟蠢不蠢出头,一边一个夹着狗快步走出院门。 没走多远,钟玉掏出手机,头也不抬:“我现在报警。” 金振斜睨一眼,屏幕上110不知道什么时候摁好的,手指已经悬在拨号键上方。 他立即伸手抓住钟玉手腕,用大拇指轻轻把那根要拨号的手指拂进掌心,轻声说:“别报了。” 听到这话,钟玉脸上立刻变了颜色,他又不是激进地推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而只是要让犯错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再说,八十的身价肯定没有金振说的那么高,说不定压根达不到立案标准,这样一来充其量是让那人见警察一面,吓唬吓唬他,这都不行吗? “有话想说?”相处一段时间,金振大致能看出他什么时候是单纯地通过摆脸子表达情绪,什么时候是心里憋了话要说却只浓缩在脸上,“别憋着。” 钟玉对于自己被轻易看穿这件事既感到莫名的惊喜,又有种奇怪的羞耻感,还来不及细细咂摸这些情绪,他先一股脑把先前脑海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不远处是来时经过的草坪,八十一个猛冲,跑到高处还勉强称得上绿的地方翻滚起来。 不知道是八十翻滚的样子实在滑稽还是钟玉的话里有什么幽默之处,金振略微勾起嘴角,眼睛看着远处形单影只的小狗,嘴里提问的却是身边的人:“你怎么知道八十就不值那个价?” “啊?”钟玉从前的工作学习经验尚未涉及宠物市场,一时没反应过来。 “它看起来那么不值钱吗?”金振嘴毒起来对狗也不客气,“被你们喂得那么胖,光看占地面积也挺值钱的吧。” 又被他给逗了。 钟玉暗暗龇牙,脑子飞速转动想怼回去,没等开口,金振又正儿八经解释:“八十的价格的确是我吹牛恐吓他的,我知道他不能进去,所以故意拿这个吓他。” “不让你报警也是有原因的。”金振冲八十吹了个口哨,转过头,“你看见他家里那个堂屋了吗?” 钟玉点头,那是整间房子从外面看最像样的地方,甚至还装了空调,虽然空调外机已经发黄,转得一副苟延残喘的样子。 “我跟这个人也算有点缘分。”金振道,“一年多前他偷了我停在家门口的电动车。” 原来还有前科。 “那时候监控拍得比这次还清楚,脸都明晃晃在画面里了,电动车新买没多久,我把他拎到派出所门口,他求我说家里老人脑溢血刚出院又摔了一跤,看我这辆电动车新,想卖点钱带老人去医院。” 钟玉一下子就说不出来话了,这人应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样一来,他既不知道怎么怜悯他的可怜,更不知道究竟该恨还是不该恨。 金振掏了掏兜,习惯性地想摸烟,但最近一段时间都没买过,口袋里只有几张餐巾纸,他用手揉了几下,搓成一个坚实的团,举起来远远投到八十身边,等候它叼着过来邀功。 “当时我已经做生意做得泯灭人性了,没报警但也没给他钱,电动车我也懒得再推回家,看这样子估计是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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