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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振就站在那群人中正对着落地窗的位置，一边听一边瞄着弹琴的钟玉，几乎他弹多久就看了多久。　　钟玉最近慢慢显现出一个新毛病——每每遇到复杂一点的段落就会不自觉地耸肩借力，金振曾经调出监控画面让他自己注意纠正，钟玉看完哑然失笑，这不跟自己在桌前做ppt的姿势一模一样吗？　　这是工伤啊。　　金振说工伤只允许留在工作里，弹琴不许这样，不雅观。　　此时钟玉头稍稍一扭，立即对上金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对他指指肩膀，意思是他刚才又犯错。　　钟玉点头表示自己会改，翻好谱子继续练琴，弹着弹着脑海里冒出一个问题：他看多久了？　　一分心，手上立即出错，钟玉立即凑上前看谱掩饰，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又“不雅”了，心虚地往外边瞄：金振抱着手臂，似笑非笑，眼神换到别处。　　钟玉长舒一口气继续，但余光里那个身影实在太过明显，已经找不回当初的状态。　　夏阳希父母苦水吐得差不多，金振送走一家三口，和丁蕊一前一后进来，丁蕊说自己要找个琴练练，和钟玉打了个招呼就坐到一边。　　金振走到钟玉边上，笑眯眯地开口：“后面那几遍弹得一塌糊涂。”　　评语分明很残忍，但语气却温和得像在说“弹得真不错，明天就可以去和贝多芬同台竞技了。”　　“走吧，上课了。”　　他好像心情很不错，钟玉盯着他背影想。　　　　此番回课不算顺利也不算完全坎坷，钟玉心里依然慌得要死，但手上已然形成肌肉记忆，好几次差点出错都被身体自动挽回，有惊无险地顺下这一遍，钟玉在心里把自己每块肌肉和神经都感谢个遍。　　“还不错，可以上新课了。”谱子在金振手里跳过一页，“这两条先跳过，今天学这个。”　　谱面佶屈聱牙，弧线四处乱缠，音符更是从中音区蹦到高音区，光是认出哪个都要花费一番力气，钟玉不知道在别人眼里这谱子什么样，但对他这个初学者来说只意味着一个字：难。　　有点难度但还处于可掌握区间的学习内容并不会使人烦躁，反而会倒逼学习态度变得认真，钟玉学着学着，嘴里忽然开始冒出一些神秘的声音。　　他五音不全，从第一节课开始就没像小孩子一样唱过谱，一般都是很严肃地抿着嘴听金振说然后一言不发地跟着在琴键上落指。　　金振侧耳听了一会，没听出所以然，等到这一条弹完，小心翼翼地问他刚才在咕哝什么。　　钟玉愣了一下，露出个有点狡黠的笑：“是咒语啊老师。”　　他头发因为忙碌很久没剪过，侧面已经长得堪堪遮住耳朵尖，此时因为弹琴低着头，前面的头发也垂下来，显得这表情既灵动又柔和。　　金振看他一眼，视线很快挪到谱子上：“这行咒语念完了吧，下个小节。”　　最让他头疼的拜厄弹完，轮到音乐性强一些的另一本教材，换书的间隙，钟玉悄悄舒了一口气，忽地听见旁边老师发问：“钟玉，你怎么每次回课都这么紧张，我们现在也算熟悉了吧。”　　人心情一好，说话就容易不过大脑，钟玉拿着书坐下，想当然地回答：“心虚。”　　话音刚落，他觉得这好像有什么歧义，遂补充解释：“呃……最近没怎么练……所以回课老觉得弹不好……心虚。”　　“练得够好了。”金振说，“不要苛求自己。”　　课上完，收拾东西的功夫，钟玉问起夏阳希情况怎么样。　　“丁蕊跟她说了一下午，具体的我在上课没怎么听到，但是小家伙点头说从下周开始起码吃饭正常吃。”金振说，“她爸妈也跟老人商量好了，每个月一边过来住一周，其他时间就一家三口自己过，下个月开始实行。”　　“老人也不容易，累了大半辈子一下没事情做，总是闲不下来，还需要时间适应。”他叹了口气。　　每每遇到这些家长里短，钟玉总是控制不住地代入自己，说话也就有点情绪：“老人家那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找事情做总不能往小朋友身上找，大人不愿意还能吵架撒泼，小孩子逼急了什么也做不了，只好伤害自己。”　　他意识到自己情绪越发上头，适时停住，没再往下说。　　金振对他这番话不置可否，从琴凳边的红色塑料袋里掏出三个橙子，一边找水果刀一边说：“夏阳希刚出生的时候父母工作忙，两边老人两头跑帮忙照顾，那时候她爷爷和姥姥还没退休，下了班就去帮忙做饭做家务。她长大一点，两边老人又凑了钱帮他们换了个大点的房子……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办法多说谁的不是。”　　这都是夏阳希父母下午过来说的，其实金振教了孩子这么久，大部分事情都从日常聊天里知道个七七八八，但连起来一听还是只能感叹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钟玉听完他这番话，沉默许久，只指指旁边柜子第一层示意水果刀在那儿。　　“没办法，我家有段时间也这样。”金振一刀下去，橙子的香气在整个空间迸发，“说句不恰当的：‘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虽然亲情之间说这些有点残酷，但确实也是差不多的。”　　说完，他把切好的橙子递给钟玉。　　钟玉摆摆手拒绝。　　“怎么了？被我刚说的吓着了？”托着橙子的手停在半空，“我是就事论事，不是含沙射影，别过度解读哦。”　　他看出钟玉忽然的低落，说这一句是为了逗逗他，钟玉捧场地露出一个苦笑，指指那橙子：“我不吃酸的。”　　“还没吃就知道酸？”　　“闻出来的，不信你尝尝。”　　金振半信半疑地拈起一瓣，咬了一口，半张脸立即皱起来：“这么酸！”　　“我先回去加班了金老师，下次有甜的我再来吃。”钟玉拿起早已收好的东西，匆匆出门。　　他就像一颗混进超市进口甜橙货架的酸橙子，在金振说完夏阳希家的情况并从自家情况出发表示赞同后才惊觉自己站错了位置，他们有烦恼也有幸福、酸甜各半，他为了他们的烦恼义愤填膺，然而忘记把自己一刀切开只有酸苦的汁液。　　你忘乎所以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回家加班到午夜堪堪做完领导塞过来的活，自己还要备课，点灯干到三点多，钟玉看了眼时间考虑要不干脆熬个通宵直接去看早读，反正也不剩几个小时。　　真是嫌自己命长，钟玉明知不应该，但还是这么做了。　　决定熬夜的时候感觉四个小时很短，真熬起来又觉得无事可做，他想了想，开始打扫卫生。　　准备重新整理清洁书柜之前，天亮了，钟玉遗憾地放下手里的抹布，对着柜子小声道歉：“不好意思，你就再脏两天吧。”　　偶尔神经一回，钟玉略微捡回来一点精神，早早出门到达办公室。　　办公室年纪大的老师睡眠短，往往七点不到就端着热茶聚在一起，讲讲闲话以开启重复的工作日。　　“呦，小钟老师今天来这么早？”有人招呼他。　　“有早读。”钟玉随口解释，虽然他从前有早读的日子从不见来得这么早过。　　那老师一听就不再追问，转头又问起怎么周老师到现在还没出现。　　钟玉下意识朝靠窗的座位上一看，果然是空的。　　周老师年纪并不大，却是早起一拨人里来得最早的，原因无二——家里的老大正读高三，六点四十就要开始早读，相应地，大人就要起得更早。　　在能够预料到这种境况的三年前，周老师毅然生下二胎，并与配偶达成一人主管一个的口头协议，并把小的主动让给对方。　　“反正本来看早读一个星期五天有四天要早起，老大现在这个年纪，我想帮他干什么他都不要，恨不得离你越远越好。”　　这是周老师在办公室的原话。　　有老师问那你小的真能忍住不管？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你还是她妈。　　周老师道出自己这么多年总结出的人生经验：“我就把自己当她爸。”　　说到做到的周老师今天请假的原因是两个孩子同时生病，又传染给在家办公的老父亲以及前来看望孙女的爷爷奶奶，五个人有三个高烧不退在医院手拉手打吊瓶，唯一坚挺的周老师得在家照顾剩下两个。　　“也是，秋天到了容易流感……”　　“再降几次温估计班里学生也要请假一大片。”　　“我都忘了家里感冒药过期没……”　　……　　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天，总算落到关键问题：谁帮周老师代她的课？　　钟玉手机一震，适时出现一条短信：　　钟老师，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代一下4班这周的语文课？　　每个老师身上都有不止一个班的课，时间冲突的课还都上不了，匀来匀去，周老师的课由钟玉和另外两个老师一块帮忙承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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