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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司的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但他却总觉得少点什么，要么是什么事情没干，要么是刚刚在路上有点什么念头闪上来，这会又被闪下去了。　　酱汁粘在唇边，他没擦，认真想了几秒，笑着摸出手机，打开最常用的音乐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钢琴”。　　一列各式各样的名字蹦出来。　　中英文都有，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语言，除此之外就是一看名字就知道会在金振柜子里那些教材上出现的曲目。　　大海捞针。　　大海不一定是那片海，针更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枚。　　钟玉翘起一条腿，耐着性子一行行往下滑，选符合自己印象的名字一首首播放。　　打包盒很快空了。　　钟玉的眼睛还盯在手机屏幕上，浅尝辄止地拉了十几首，别说找到，连像的都没有。　　他恶狠狠按下暂停键，把软件从运行行列里清出去，塞进兜里。　　他觉得自己完全是脱裤子放屁，没事找事还多此一举，怎么就不能直接去问金振呢？作为他的学生，问问老师弹的曲子是哪一首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带着问题的模范学生钟玉再次回到琴行，站在门口有点哭笑不得。　　吃个饭的功夫，下午还空空如也的琴行这时候简直像个晚托班，五六个小朋友聚在一块，大大小小这一堆那一堆，上完课的磨蹭着不愿意走，甚至直接趴在地上和小伙伴头对着头做起作业。　　等着上课的几个在不同的琴凳上哐哐地敲，屁股底下像抹了油，没敲几个音就扭啊扭啊，心早飞到其他地方去了。　　原来假期结尾要补的作业远不止学校里的那一点。　　钟玉分辨了一下，大部分他都在练琴时见过几面，只有两个最小的面生，估计是刚来或是时间错开。　　手才搭上玻璃门的门把，右肩搭上另外一只厚实的手掌，温度顺着夏天单薄的意料一直传递到下面的皮肤。　　“来了。”刚从对面便利店回来的金振冲他晃晃手里的烟盒，下巴朝行道树的方向一挑，“抽一根？”　　钟玉上次抽烟还是在医院，其实他在这方面没什么瘾，第一次尝试也是因为情绪实在无处发泄，不能把自己真在牛角尖里逼死了。　　他看一眼里边那群小猴子，又看看空荡的路边，点点头。　　“等我一下。”金振把烟盒递给他，站在原地没动，右手越过他身侧，发力把门拉开半扇，左手在兜里摸出个东西，没等钟玉看清就抛了进去，“周云凡，橡皮给你，好好写作业，别老找刘星星聊天。”　　趴在地上的两个小孩双双抬头，叫周云凡的那个飞快蹦起来接住金振的橡皮，说了声谢谢金老师就又趴回去要跟刘星星分享。　　“还挺灵活。”金振咧着嘴，嗅到空气中一丝沐浴露的香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再向前一步就要贴着钟玉的后背，立即松手关门，拉开距离，转身朝树下走。　　钟玉光顾着看地板上那两块橡皮，没意识到他这一连串心理活动——橡皮和他小时候用过的不一样，不仅有包装，而且上面还有图案，一人一块。　　钟玉转身追着金振过去，抽出一支烟夹在指间，然后把烟盒递给他，盯着他掏打火机，自己纹丝不动。　　“你不抽？”金振点火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不想抽。”钟玉说的是实话。　　旁边马路上超速的车子遇上忽然冲出来的行人，重重拍了下喇叭，金振没听清楚，凑近一点，微微低头，问：“你刚刚说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件类似亨利领的米白色短袖，前面的扣子开了上面两颗，一凑近，柔软的衣领就在人眼前晃。　　钟玉第一反应是这人好像很久没穿得像老年男装模特了，然后才举起夹着烟的那只手，隔在两个胸膛正中，字正腔圆：“今天不想抽。”　　他不想抽。　　金振看看他，又看看里面那一群嗷嗷待打的幼崽，再想想要一直上到九点钟的课程，纠结再三，不舍地把烟和打火机装回去：“那我也不抽了，正好待会要上课。”　　“老师，你今天在楼上弹的是什么曲子？”钟玉牵挂这个问题一路，问得干脆。　　金振想了一下才回答：“太久没翻谱子，那一首的名字不太确定了，三角琴后面的柜子第一层有一本灰蓝色封面的谱子，最后一首就是，你可以去翻翻看。”　　“好。”钟玉脸上从不藏事，一听马上能找到答案立即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金振也不自觉地跟着他笑：“这么喜欢那一首，以后教你？”　　钟玉摆手：“我怎么可能弹得了？”不是他自谦，就算是外行听几句也知道那曲子不是一个二十多岁才接触乐器的人几个月时间就能速成的。　　“别没自信啊，你待会找到谱子放在我那边的桌子上，看看能不能改个简化的教你。”金振拍拍他，“不抽就进去吧，该上课上课，该练琴练琴。”　　琴行里不多的几面墙几乎都被钢琴占着，唯独三角琴背后还有一角空白，金振装修时量过尺寸，找老家熟悉的木匠师傅打了一个柜子摆在那里。　　柜子不大不高，深度有限，下面几层放的几乎都是纸质材料，乐谱、教材、证书，还有一些没装订过直接堆在一起的东西。　　最上边放了两盆体积迷你的盆栽，隔壁就是喷壶，再旁边是个浅浅的收纳盒，暂存着空调遥控器和不知道开哪里的钥匙。　　钟玉先拿起喷壶给盆栽浇了点水，弯下腰，扫了一眼，很快找到金振说的那一本。　　这谱子不是现成的，里面一页页全是手写或打印的曲谱，大部分是完整的，有些只有几个段落，统统放在透明的收纳层里，边角平整，看得出来整理的人很细心。　　钟玉一页页往后翻，在倒数第三页看到一个名字，再往后翻都是这首的谱子，他停下来，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想等练完琴再去搜索确认。　　谱子刚合上，左右胳膊肘边分别冒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脑袋，好奇又有点胆怯地在他和手里的谱子之间来回看。　　钟玉仔细一看，是刚刚还趴在地上写作业的那两小猴子，弯腰把谱子放回原位，转身一只手扶住一颗毛茸茸的头，假装严肃：“你俩作业都写完啦？”　　小孩子也会看眼色，长到这个年纪的更是小小人精，两个人都从他语气中捕捉到笑意，胆子立刻大起来，一个抓胳膊，一个拉手，叽叽喳喳问他今年几岁、什么时候来学琴的、上不上学、玩什么游戏等等等等。　　钟玉耐心回答了一通，眼看问题不仅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多，心里坏主意一闪，放低声音：“金老师要下课了吧。”他指指楼上的琴房，“你们俩今天的琴练完了吗？”　　一击致命，两个小孩犹豫几秒，一步三回头地各自寻找琴凳坐下。　　钟玉冲那扇关着的房门轻轻一眨眼：金老师，不好意思啦，借借你的威风。　　狐假虎威这招，一次好用，两次三次也就和狼来了一样，即使老虎本人真的近在咫尺也失去了效力。　　小家伙琴练了不短的时间，发觉琴房里只是更换学生，而金老师本人最多从门缝里朝下望一眼，连下楼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立即又蹦跶起来。　　三角琴的琴键要比其他的琴稍微硬一些，弹奏费点力气，金振一般不让小孩子用它练，免得培养一些错误的发力习惯。　　因此对于小朋友们来说，三角琴和后面那个柜子属于琴行里尚未被探索的地图区域，平时除了金振以外没人会涉足，但今天忽然有一个和他们一样都是学生，看起来又很有安全感的大哥哥走了进去，他们不可能忍住不去摸一摸。　　钟玉今晚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连续弹十遍不出错，刚弹完一半，第六遍才开头，余光瞥到旁边有人过去，接着就听见刘星星和周云凡在后头咕咕哝哝、窸窸窣窣。　　还差两个小节，他忍住没管。　　后面出现东西掉落的声音。　　还差个反复，他咬紧牙。　　后头爆发出两声欢呼，刘星星举着薄薄一张不知什么东西像个火炬手一样跑了一圈，周云凡跟在后面，不停地喊“让我再看一下！”　　钟玉手一抖，第六遍有惊无险的结束，那边的刘星星一看琴声停了，立刻献宝一样飞过来，把手里的东西在他面前一拍：“大哥哥，你看我们发现了什么。”　　是张老照片。　　上边正中间用红色的字体写着“安梁县第一初中九八届九（二）班合影留念”。　　人不多，画质不算很糊，钟玉扫了一眼，目光定在第二排右上角。　　如果他没看错，金振也没有孪生兄弟的话，那么那个人应该就是小时候的金振：剃得能看见发青的头皮的寸头、比现在还要瘦削、正式的白衬衫，其实只看这些虽然和现在风格不同，但还是相似的。　　唯一差别大的是眼神，照片那个人下巴微微抬着，眼神自上而下地盯着镜头，身体的端正稀释了神态里若有若无的攻击性和傲气，如果不细看，只会觉得他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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