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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灰溜溜地钻进自己房间,手忙脚乱地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新的床单被罩。换这玩意儿居然是个体力活,成楠感觉自己本就不支的老腰更是雪上加霜,勉强把床单铺好,被子他是没力气站着弄了,于是衔着被角钻进被罩里艰难地找准地方对齐。 徐羿白倚着门框好整以暇欣赏了一会儿床上乱七八糟蠕动的毛毛虫表演,才闲闲起身过去横揽着成楠的腰将人捞出来。 “哎——”成楠惊呼一声。 徐羿白:“别弄了,放着我来。” 成楠:“……” 徐羿白忍不住笑起来,戳戳他腮帮子,“怎么气鼓鼓的,在被子里迷路不高兴了?” 成楠跪坐在自己腿上,闻言使劲挥出一记重拳敲在徐羿白胳膊上,想骂什么,却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 徐羿白又笑了笑,俯身亲了他一口,问:“要再睡会儿吗?下午要带人去老宅实地看看,还是你在家休息不去了?” “当然去。”成楠撇撇嘴,瞪了他一眼,没两秒自己先不好意思地转开了视线。 昨晚……一个巴掌拍不响……也没道理怪徐羿白一个人…… 徐羿白跟环保公司的人约了一点在小区门口汇合,对方三个人开了一辆车,徐羿白和成楠在前面领路,工作日的午后,道路格外通畅,他们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到了地方。 成楠下车后特地朝不远处那棵栗子树望了两眼,没见着沈易,想了想后放弃了给他打电话的想法。这个点兴许在家午睡,一会儿忙完再去看看。 环保公司的人领头的姓吴,四十多岁的样子,体格魁梧,但面容却很憨厚,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别着的护目镜,手上还有一根特制的长铁棍,顶端有个小小的摄像机,已经开了机。 “徐老板,就是这一圈对吧,里头原来是主屋?”吴师傅指着眼前的草障大致比划了一圈,得到徐羿白的肯定答复后,立马做了安排,让他随行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散开,然后对徐羿白说:“我们先围着探一圈,看看大概需要多少的药量。主要是我看您这儿有一大片果园,地肥保护恐怕是最重要的,我们尽量给您做到最佳效果。” 徐羿白点头道了声辛苦,揽着成楠在那棵栗子树下找了两块石板就地坐下了。 “还难受吗?”徐羿白问。 “……”成楠感觉自己都快脱敏了,虽然还有点不自在,但脸上肯定没再腾地红成一片。他赏了徐羿白一个大大的白眼,瘪着声音讽道:“别猫哭耗子行嘛!再说了,别说的你多厉害似的……” 徐羿白眼里促狭漫了上来,凑近成楠道:“我是说你昨晚睡得少,头晕不晕……你在说什么?” 成楠腰眼一紧,闭嘴不说话了。 老屋外围一圈大概四百多米,吴师傅三人各分一段细细察看,长棍别着的摄像机伸进草窠里去收集到了不少直观的视像资料,成楠没敢看,直接问结论:“怎么样,有特别棘手的吗?” 吴师傅从连接着的手机视频上抬起头,憨厚的笑了笑,说:“暂时没看见难搞的,不过量确实不小。您这一圈下来,我估计光等药效起作用就得两三天了,除草得之后再做。” 成楠倒不急于一时,这还只是个开始,后头还有的慢慢磨,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后面的方案剂量和报价成楠没管了,交由徐羿白去跟对方谈,确定好之后他们就直接过来动工,成楠只验收最终的结果。 吴师傅临走前还挖了一罐土,说要带回去测试一下营养成分,好精准下药尽可能不破坏肥力,成楠见状不由得增加了几分信任,笑着把人送走了。 “在看什么?”徐羿白走过来贴着成楠后背,微微侧头去看他向前眺望的眼神。 成楠勾唇轻笑起来,朝后依在他胸膛前,一遍一遍逡巡过不远处起伏不平的果园,说:“徐羿白,咱们以后好像就要在这里一直到老了呢,你期待吗?” “嗯,很期待。”徐羿白同样笑着回道。 “很平淡、很无聊的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每天重复着相同的生活,喝的是地下的井水,吃什么得看菜园里有什么,可能极偶尔才会出去一趟。你每天都只能对着我,我们可能会把一句话重复千百遍,可能一道菜要吃一辈子,把晚霞和星空看到熟视无睹,清风和明月也不稀有难得。特别特别的平凡,你期待吗?” “嗯,很期待。”徐羿白伸臂将胸前的人环在怀里,侧脸摩挲着成楠额前的发梢,静静地说:“到时候陈老师能肆无忌惮地把瓜子皮往地上扔,成桐大概住不了两三天就得往城里跑,你一开始肯定天天都在果园里四处窜,我下班回来估计得先花半小时逮你……无论在哪里,你会回到我怀里就好。” 成楠蓦地低下头,半晌在徐羿白的臂弯里转了个圈面向他,脑袋依然垂着,胳膊却抬到他后颈环住,悠悠地说:“你知道的,我这辈子从没在太阳底下亲过别人。” 徐羿白盯着他头顶的那颗旋儿,眼前闪过数年前堪称他人生阴影的一幕,但他没吱声,轻轻“嗯”了一声。 成楠说:“我现在打算为你破这个戒,你有意见吗?” “没——” 四唇相抵,仰起头的成楠眼睛紧紧闭着,既为刺目的阳光,也为心动的爱人。 事情推进得缓慢而有序,在成楠努力不辍的俯首耕耘下,原本雄伟壮硕让人望而却步的草障终于落下帷幕,露出当间面目全非剥脱出红砖的老宅。 成楠身陷重重防护服之下,背着沉重的重工镰刀站在腐朽的大铁门前,他想,正常的秩序应该是这样的:数量多但实力弱的小喽啰是替山大王守门的,如果它们这地界也等级森严的话,那就意味着越靠近正屋的地位越高、实力越强。 根据他不甚清晰的记忆,他和整座老宅中心的正堂现下直线距离已不足五十米,如果主屋房梁上有个深不可测的老怪盘踞着,那么自己恐怕就已经踏入对方攻击范围内了…… 身后过来几个人,擦着成楠的肩膀越过他,掰掉脆化的铁门走了进去。 成楠:“……” “老砖还要吧?” 说话的是位老者,沈易特地请来给老屋动工“开光”的。 说起来既迷信又可爱,因为成楠的外婆九十岁高龄仙逝,是村里最长寿的老人,年轻时候是有名的绣娘,嫁到村里来之后又很有德名,更重要的是,她掌握着一门神秘莫测的“医术”,村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受过她的恩惠。她住了一辈子的老宅子要破土,万不能不当回事。 起初听老人家讲外婆是神医这件事的时候,成楠跟沈易一样都瞪大了眼睛十分好奇,徐羿白还特地给他俩搬了条板凳排排坐着听。 老人说,他们这个村子被几座大山围在中间,是风也好,太阳也好,什么都好,田地种什么都长得喜人,但就一条,冷。那个时候他们一年要种三季水稻,全靠人工扎进水田里一苗一苗地栽。地气又足又冷,哪怕是夏天田里的水也冷冰冰的,时间久了,大家的腿脚就都不大好了,尤其到了回潮天,又酸又疼特别折磨人,不等太阳出来就消不下去。 唯独沈家的人个个没事人似的。一问,说家里孩子娘给驱了“邪”。 成楠听到这暗暗撇了撇嘴,心道不会是拿画了画的黄纸烧成灰煮水喝之类的吧。然后就见老爷子浑浊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指着他说:“你家婆婆神的很,她就一碗清水、一根筷子、一把菜刀,就把那磨人的毛病治得服服帖帖的。” 啊?这什么配方?成楠惊了。 下一瞬,脑袋里却倏地闪现出一个场景,短手短腿的他团在一把竹椅里,啃着自己手指头看着妈妈和她的妈妈,母女俩围着一个小方桌坐着,桌中央摆着一个蓝边白瓷碗,碗里只有清水,神奇的是,清水中央有一根竹制的筷子笔直竖着,并没有借助任何外力。 外婆把妈妈的左腿拉到自己膝盖上,手掌绕着膝盖抚揉,过了一阵儿,她敲了敲妈妈的腿,接着从地上拎起一把菜刀,手起刀落把竖着的筷子砍倒。 乓啷一声,好了。 “后来村里有卫生所了,郎中给号脉,让贴黑药膏,不顶梁,没你家婆婆方子好使。”老人家还抽着老烟枪,一口浊烟飘散开,像制片厂老电影的幕布一样,将半个世纪前的小村故事铺陈开来。 老人家突然“哦”了一声,又指向成楠恍然大悟道:“你肯定不知道了,那会儿你妈妈都还没出生,别说你了,呵呵呵呵呵……” 成楠乖顺地笑了笑,朝老人家点点头。倒是徐羿白非常诧异,蹲在成楠腿边贴近他悄悄耳语:“你们家这……” 成楠笑道:“我外婆比我妈妈大了四十多岁,快五十。我大舅家的大儿子比我妈妈年纪还大。” 那个年代,这超长的生育年龄跨度,徐羿白着实吃了一惊。 成楠没有收着音量,老人家听到了,咯咯笑了起来,说:“是啊是啊,沈家老倌儿子许多,老来了才得女,急得不知道怎么养,干个糊涂事,把你妈妈甩给老大叫他带。这可好了,叫老大家辈分乱了套,去学堂又为小妹妹挨骂,又为儿子挨骂,没哪一天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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