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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帆早就猜到会这样顺利,也是偏偏赵柯鸣命好,因为赶上此前,朱正新欠了庄帆一个很大的人情。 年初,朱正新押宝的独资主旋律大片迟迟无法通过备案,消息传到庄帆耳边,庄帆借着中间人设宴,在酒后说到某位外交部官员已经在权斗中被边缘化,而这位官员,恰好就是那部片子里正派人物原型的儿子。 朱正新这才知道自己是不小心踩到了内斗的灰色陷阱。 “部长那边我也已经打点好,这次审核基本就都跑通了。”朱正新接过雪茄,随手将几张小票塞到侍茄女郎的腰带上,对方报以莞尔一笑,他转头来继续说“老弟你也真是让我服气,当初我的片子卡在那儿,那几个吃我白饭的制片都一通抓瞎,谁他妈能想到,是碰了外交部的刺儿。” 这件事之前,庄帆在朱正新的圈层还只是个不入眼的新面孔,这件事之后,说是他救了十几亿投资也不为过。 而从始至终庄帆都没有提出什么回报,反倒和朱正新处成了朋友,让朱正新对他更加另眼相看。 当然,另眼相看背后是深深的探究,朱正新抚着侍茄女郎的细腰,深吸口雪茄又道:“我说老弟,你这头一次跟我开口,怎么是为了哄小情人?我手头还有好几个需要和部委打交道的项目,你随便挑一个,好好利用你的这层门路,别总是弄你那些什么黄昏恋的小打小闹文艺片不好吗?” 庄帆也接过雪茄笑着说:“华梦是树大招风,而我就是因为小打小闹才能打听到这些,哪有什么门路。” “恰恰相反,我看你是真人不露相,扮猪吃老虎。”朱正新眯起眼睛吸一口烟,似是玩笑地说:“你得学学你这位小朋友,有背景有靠山就要充分利用,不然不是傻吗?” 庄帆只是笑了笑,色字当头也好,不识时务也罢,朱正新这些评价他照单全收。 他结交朱正新当然抱有目的,但是没必要急功近利索取回报,否则他和某些目光短浅的小演员有什么差别? 这一晚会面耗了不少精神,结束后朱正新哄得侍茄女郎娇滴滴主动跟着他回酒店,出门时他问庄帆有没有心仪的,一个人回酒店不寂寞吗? 庄帆不想显得自己过分清高,但也许是几日来交际太多耗尽心力,他一想到要再来一个“赵柯鸣”就有些疲惫。 这种时候赵柯鸣倒是发挥了作用,庄帆卷起袖子露出自己手腕一圈结痂的牙印,笑说最近是真的不方便。 侍茄女郎捂着嘴偷笑,朱正新哈哈大笑道:“看不出你还喜欢这种风格,这个小赵有点意思啊。” 庄帆笑着低头系上袖扣,没说什么。 坐上车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庄帆摁下车窗,海城闷热潮湿的风并没有带来多少清爽。他闭眼休息了一会儿,紧接着又要戴上耳机,回拨过去一个视频。 方才席间手机就震动了好几次,消息都是来自母亲庄静荷。 此时瑞士正是下午茶时间,庄静荷独坐在三面落地窗的餐厅里,窗外是傍晚尚有余晖的卢加诺湖,面前只有一瓶红酒和一只高脚杯。 她画着常年不变的精致淡妆,今天穿了一件浅冰蓝色的素绣旗袍,佩一套年初拍下来的紫罗兰翡翠耳环与戒指,洁净剔透如她背后的湖泊。 其实庄帆常觉得母亲并不适合这类装束,她天生明艳的五官在这样寡淡的服饰装点下显得有些突兀,像是一副非要将自己套进古典画框的现代派油画,一如她一身中式装束,却坐在欧洲中世纪别墅里喝红酒。 视频接通后,庄静荷维系的典雅淡然神色才稍显生动,笑着嗔怪庄帆怎么不回复消息。 在忙,庄帆说。 “国内都好晚了,有什么事这么忙?” 庄帆知道母亲必然会这样回复一整套的言辞——你那些工作忙来忙去又能怎样,最近有没有和你父亲见面,算了说了你也不听,越长大越不懂事云云。 听完这些才会进入正题,庄帆等待着,母亲方道:“我给你买了一辆新车,这几天就会送到,你记得要接电话去收。” “为什么给我买车?”庄帆说完见到庄静荷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又很快换了一点愉悦轻松的语气说。“我这个年纪还要妈妈给买车,现在他们管这种人叫妈宝男,很难听的。” 庄静荷很容易被哄好,笑了一下:“那你说是自己买的不就好了?我知道,你是想独立想靠自己,可是你是我儿子嘛,我看到好看的车子当然想买给你,那么多钱我不花给你花给谁?没办法呀,要是你给我带个孙子孙女,我就不会天天想着给你买东西啦。” 庄帆默默听完从不打断,也不回避,像是一道程序必须运行直至结束。 只是今天庄静荷并没有打住的意思,她轻叹口气,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听说你大嫂这次怀的是双胞胎,你父亲很高兴。小帆,你不结婚也就算了,还是要抓紧时间生个小孩。” 庄帆平静地纠正母亲:“我不是不结婚,是不喜欢女人。” 庄静荷毫不在意:“喜欢什么和结婚立业是两码事,小帆,你总是要回归正轨的,不能总是让你父亲失望,你在他心里的份量只会越来越……” 庄帆深吸一口气,打断母亲说:“我会向大哥道喜的。” 电话两端沉默了一阵,庄静荷的脸上常年拨不开的愁云更浓。 “你真是一点也不在乎吗?小时候你还会说要用功读书为我争气,要带我回去。” “您也知道那是小时候了。” “你小时候明明比你大哥更聪明更招人喜欢的,你父亲也更喜欢你。我从没想过你长大后会变得这么不务正业,个人生活也是乱七八糟又……” 不三不四。 庄帆偏过脸笑了笑,脑中自动补充出当年父亲摔碎一盏茶壶后,指着他抛出的词语。 他觉得母亲大可不必如此委婉,事情过去十几年,每每想起这些,他还都只觉得畅快,像是一把总不出鞘的匕首终于找到羊皮;又像是现在,他又冒出相似的冲动,对母亲说:“我不会去哪里搞个小孩出来,最近我有一个人,是个演员,男的。” 庄静荷不再说话,她身后太阳落下,夕阳云霞都变暗了。 紧接着这通视频便挂断了。 车子刚好驶到酒店。 庄帆下车时抽出十几张纸钞递给前排的司机:“辛苦了。” 司机是朱正新安排的,见到这么多小费立即道:“不用的庄先生,我只是开车。” 庄帆笑了下,把钱放下没说什么便走了。 这通电话在司机耳中也许并没什么,但凡涉及父亲和家庭的事情都务必小心,不可泄露给外人。 “因为你的身份比较特殊”,“因为我们母子见不得光。” 这些是从他记事起就被母亲反复告诫的话,你可以享受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也要遵循它所有的要求与标准,唯独不可拥有名正言顺。 这些已经成为烙印的行为准则,直到成年后的某一天,庄帆才开始怀疑它是否公平,他做了很多努力让自己离开那个壳子,却仍然无法彻底摆脱。 他想要与它搏斗又遍寻无法,想要利用它谋取利益却无法宣之于口。清高得虚伪,功利又不够彻底。 庄帆回到海滨度假酒店的最高层客房,沙滩上已经全无昨日派对痕迹,少了黎思薇和她的一众跟班,酒店都变得冷清了一些,但是很快又有新的人入住,用新的欢声笑语填满这栋辉煌大楼,只是都和庄帆没有太大关系了。 乍然从喧闹到安静让他不太适应,手边恰好有一部赵柯鸣给他的旧手机。庄帆刚才当然不可能把这些什么试镜视频给朱正新看,现在倒是有了闲暇。他随手点开,这部手机没有密码也没有装什么软件,应该是被刻意清空过,相册里只有几段视频。 “试镜片段一,饰演角色,晓晨。” 视频里赵柯鸣没化妆没做头发,穿得简简单单白t恤,有点像上次试镜的装束,像是个二十岁大学生该有的样子。 字正腔圆报幕之后赵柯鸣脸色一变,迅速换上哭腔说: “我狗腿子,我唯利是图,可是我有的选吗?就像是买咖啡,明明公司有免费的,但你们非要点外卖,点外卖明明九块九就能买一杯,可是你们又说只喝四十块一杯的,还要轮流请客,一次就要百,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我能和你比吗?我升职加薪的那些钱不够都你的加油钱!” 第二个视频里他换了个角色,戴了墨镜,扬起下巴用鼻孔对着镜头:“你他妈抢单撒谎还有理了是吧?就你有难处我没有?我爹都快被外面那个女人迷得不认家了,遗嘱都他妈写给了他那个私,我不在这个公司表现好点他都快忘了有我这个儿子,你不就为那几千块工资吗?我十倍给你……” 庄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没看完就切到下一条。 这次的角色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推了推眼镜摇了摇头,标准的面瘫脸演法:“想升职想证明自己,又不是只靠这一单,你们有这时间还不如去开新单。呵,怪不得只能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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