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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没有说话。 屠宛叹了口气:“当年的事,是我们对不住她。这些年,你在越王面前谋划天下实在威风,谁想过她在吴国过得是什么日子?夫差宠她的时候,她是祸水;夫差不宠她的时候,她是什么?一个被送去的礼物罢了。” 范蠡还是不说话。 “如今吴国亡了,越国赢了,勾践容不下她,那些朝臣也容不下她。她能去哪里?她一个女子,带着一个侍女,能在这乱世里活多久?” 范蠡终于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把她送去?” 范蠡抬起头,看着妻子,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青黑,白发夹杂,神情惘然,屠宛忽然有些不忍心,她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的事。 “是我负了她。” 那年春天,苎萝村的溪边,一个小姑娘在浣纱,她的影子落在水面上,像一朵刚开的荷花,范蠡站在岸边,看了她许久。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是在想“此女可助越国”,还是在想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当年她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我告诉她越国需要她,她就信了,我跟她说,等吴国灭了,就接她回来,她也信了。” “怎么可能回得来呢?”范蠡怅然叹息。 国家大义当前,儿女私情算什么?所以,西施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只是一个棋子,一枚用完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勾践容不下她,他连卧薪尝胆的苦都能吃,怎么会留着知道这一切的人?西施留不下,我也留不下,我效忠了一辈子,竟然效忠了这样一个君王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屠宛伸手按住他的手臂。 “你小声些!她就在隔壁。” 范蠡闭了嘴,过了好一会儿,他平静下来。 “让她跟着我们的船北上吧,”他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她愿意留下就留下,愿意走就走,无论如何,这一次,总要护她周全。” 屠宛看着他,点了点头。 窗外,太湖的水还在流着,不紧不慢,从西往东,这艘大船在水上漂着,飘往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未来而去。 【??作者有话说】 伐吴九术出自《越绝书》卷十二,越绝内经九术 相邻 范家这条船,比西施想象中大得多。 她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商船,上来才知道,舱室层层叠叠,上下足有三层。仆役们穿梭其间,各司其职,有人烧火做饭,有人擦拭甲板,有人晾晒衣物,井井有条,竟像是把一座宅院搬到了船上。 西施和石杏儿被安置在二层最里面的两间舱房,僻静,少人打扰,隔壁就是屠宛的住处,有什么动静,她头一个便能听见。 头两日,西施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她身子虚,烧虽然退了,人还是昏沉沉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着,偶尔醒来,便听见隔壁有脚步声轻轻响着,声音隔着板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倒是石杏儿的动静,她听得清楚。 石杏儿的舱房就在她对面,门对门,隔一条窄窄的走道,屠宛不许仆役插手,亲自照看石杏儿,喂药、擦身、换衣裳,事事亲为。 西施有好几次半开着门,看见屠宛端着一碗药进去,过一会儿又端着空碗出来,衣袖上沾了水渍,头发也有些散乱,却不见半分不耐。 “夫人,”西施有一次叫住她,“杏儿她……” “高烧退了许多。”屠宛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方才还醒了一会儿,喝了半碗粥,又睡过去了。你放心,大夫说底子不差,养几日就好了。” 西施她低下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多谢夫人。” 屠宛看着她,叹了口气,走过来替她把衣领拢了拢,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道:“瞧你,自己还在发热呢,回去躺着,等好了再来操心。” 西施被她推着回了舱房,躺下来,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这个人,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她料理得那样周全,周全到让人有些不自在,西施翻了个身,面朝舱壁,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又睡过去。 石杏儿是在第四日彻底醒过来的。 那天西施正靠在床头喝药,苦得皱眉,忽然听见对面舱房传来一声低低的“娘娘”,声音沙哑,她手里的碗差点掉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刚沾地,腿一软,扶住了床沿才没摔倒。 等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对面舱房时,屠宛已经在了。她坐在床边,正用帕子擦石杏儿额上的汗,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西施扶着门框站着,脸色白得像纸,顿时皱起眉。 “你怎么过来了?自己还没好利索……” “我没事。”西施打断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石杏儿半睁着眼,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看见她,眼泪就下来了。 “娘娘……”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以为……我以为我死了……” “说什么胡话。”西施握住她的手,杏儿的手瘦得只剩骨头,她低头看着,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我们都好好的,都活着呢。” 石杏儿哭了一会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倒是攥着西施的手,不肯松开,西施一动不动,任她攥着。 屠宛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到底什么也没说,只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自那日后,石杏儿一日好似一日,她年轻底子好,又有人精心照料,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话也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西施却好得慢,她底子本就不如石杏儿,这些年心力交瘁,又在那冰水里泡了那么久,寒气入了骨,大夫说是要慢慢养。她也不急,每日在舱房里躺着,听听水声,看看窗外的天,日子倒也过得平静。 只是心里总有些不自在。她承了屠宛的情,承了范家的情,却不知道该怎么还,她身无长物,她能拿什么还? 屠宛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从不提这些,她只是每日来坐坐,说几句闲话,问问饭菜合不合口,偶尔带些新鲜果子来,说是船上刚补的货,让她们尝个鲜。 她做事极有分寸,从不让人觉得被打扰,也从不让人觉得被冷落。来的时候自然,走的时候也自然,像一阵风,吹过就吹过了,不留痕迹。 西施有时候想,这样的人,怎么就跟了范蠡呢?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转,就被她按下去了,别人的事,与她无关。 那日,天气格外好,连日阴云散了,阳光铺在湖面上,碎金一般晃眼,石杏儿在舱里闷了好几日,早就待不住了,扒着窗框往外看,嘴里念叨着:“娘娘,咱们出去走走吧,就一会儿,透透气。” 西施看了看外头的天,点了头。 两人互相挽着,慢慢上了甲板,二层清静,船尾的方向摆着两张竹椅,许是屠宛让人放的,上头还铺了软垫。西施和石杏儿坐下来,阳光暖洋洋地落在身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舒畅极了。 “娘娘,你看。”石杏儿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西施回过神,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楼下,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船边垂钓,他穿着一身白衣,衣摆铺在甲板上,像一朵云落在那儿,手里握着钓竿,一动不动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线条柔和,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那是谁?”石杏儿压低声音问。 西施摇了摇头,她没见过这个人,上船这几日她几乎没出过舱房,船上有些什么人,一概不知。 那年轻人似乎察觉了她们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隔得远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点了点头,算是见礼,然后便转回去,继续盯着水面,再没往这边看。 西施收回目光,扶着石杏儿站起来,往另一边走了几步,离得远了些,毕竟萍水相逢,何必靠的太近。 快到傍晚,只见那白衣年轻人正从船边收竿,钓线上挂着一尾银白的鱼,活蹦乱跳的,鳞片在夕阳里闪着光。 旁边有个仆役迎上去,接过鱼,笑着说:“公子好运气,这鱼着实不小,怕是有四五斤重。” 年轻人笑着道:“送去厨房,给父亲母亲添个菜。”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衣摆被风拂起来,倒有几分风流,西施二人这时知晓了,原来这人是范家的公子。 到了晚上,她们饭桌上多了一尾清蒸鲈鱼,火候刚好,鱼肉白嫩,浇了豉汁,撒了几片姜丝,香气扑鼻。 石杏儿夹了一筷子,眼睛顿时亮了:“好吃!” 西施尝了一口,确实好,鱼肉鲜甜,没有一丝腥气,想来是刚出水的,新鲜得很,让她不免想到下午那位公子。 两人正吃着,外头有人敲门。石杏儿去开,是个小仆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头摆着棋盘、投壶,还有几卷书简。 “夫人说,两位姑娘在船上闷得慌,这些东西拿来给姑娘们解解闷。”仆役把托盘放下,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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