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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父亲死时那漫天血雾,安庆绪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他猛地挥手,嘶声道:“快!传令下去!收拾东西!我们立刻走!离开范阳!往北,往契丹人的地方去!快!” “算了!东西也不要收拾了,现在就逃,牵我的马来!快快!”,他如同惊弓之鸟,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离那个叫杨玉环的妖女越远越好。 “殿下!且慢!”一声断喝响起。 话音刚落,就有一位壮汉进殿来,他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他是史思明麾下大将,如今与安庆绪合兵一处的李归仁。 他大步上前,拦在安庆绪面前,沉声道:“殿下,此时万万不能走!” “不走?留在这里等死吗!”安庆绪红着眼吼道,“你没见过那仙器的厉害!我父皇……我父皇他……” 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只有恐惧。 李归仁脸色凝重,却并未退缩:“殿下,末将虽未亲见,但也听闻那仙器诡异。可殿下请想,若那仙器果真能随意施展,千里之外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那杨玉环此刻已在几百里外,为何不直接动手?” 他见安庆绪愣住,继续分析道:“她既然领军前来,便说明那仙器定有限制!或是不能及远,或是使用不易!此其一也。” “其二,她只带五千兵马!殿下,范阳乃我大魏根本之地,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更有史将军与殿下合兵后近十万可战之兵!她五千人,纵有仙器傍身,难道能飞进城来?难道能杀尽我十万大军?” “殿下!先帝虽遭不幸,但他当年提兵南下,攻破潼关,直入长安,将那李隆基赶得如丧家之犬!何等英雄!” “如今先帝大仇未报,贼人反倒打上门来,殿下若是一仗不打,闻风先逃,将先帝基业十万将士置于何地?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殿下?将士们心中又会作何想?” 安庆绪被他喝得呆住了,脸色变幻不定。 殿中其他将领幕僚也纷纷开口: “李将军所言极是!殿下,我们坐拥幽州数十城,带甲十万,岂能惧她五千孤军?” “那妖女离了长安,便是无根浮萍!我等据城而守,以逸待劳,耗也能耗死她!” “殿下,此时若退,军心必溃!届时不用那妖女来打,我们自己就散了!” “是啊殿下!末将等愿誓死追随殿下,守卫范阳,与那妖女决一死战!” 群情汹汹,目光灼灼,全都盯在安庆绪脸上,这一刻,安庆绪明白,自己若执意要逃,恐怕先要过了眼前这些将领这一关。 只怕自己还没走出这个门,就死了。 他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李归仁走到他身侧,将手扶持在他的肩膀上,安庆绪抬头,只看到了李归仁眼中的狠厉。 许久,他放下手,眼中虽仍有惊惧,却多了一丝戾气。 “好……”,他声音沙哑,“那就打,传令各城,严密戒备!召集所有兵马,齐聚范阳!我,我要让那妖女知道,我大魏根基之地,不是她能撒野的地方!” “殿下英明!”众将齐声应和。 随后,整个幽州大地,城池戒严,粮秣征调,壮丁被驱赶上城头,将领们厉声呼喝,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临的紧张。 安庆绪站在范阳城高耸的箭楼上,望着密密麻麻的军队,手心全是冷汗。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李归仁说得对,我有十万大军,我有坚城,她只有五千人,仙器一定不能随便用……一定能守住…… 可心底深处,父亲死前那一幕总在不经意间闪现,让他遍体生寒。这天下,到底归谁?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去?他更不知道。 此刻,被安庆绪百般挂念的杨玉环等人,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人头戴黑色头巾,面容丰腴,留着浓密的胡须,目光坚毅,身着长袍,挡住了杨玉环北上的去路。 杨玉环策马上前,轻声道:“颜大人……” 颜真卿 颜真卿守在这条北上必经之路上,已经等了好些时日。 安禄山叛乱初起时,河北各郡望风而降,独他时任平原太守,暗中修缮城池招募士卒,在叛军声势最盛时,第一个举起反抗大旗。 他联络堂兄颜杲卿,兄弟二人互为犄角,牵制了叛军大量兵力,为大唐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后来常山失陷,颜杲卿一家三十余口惨遭屠戮,他被推为河北盟主,辗转苦战,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刻,麾下士卒不足两千,粮草断绝,他也未曾想过投降。 再后来,局势越发混乱,他听说了马嵬坡的剧变,听说了上仙降世、杨玉环弑君、太子毙命,也听说了她入主长安,又听说了她抛下长安,只带五千兵马北上。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传入他耳中时,早已面目全非,但他知道,这位传闻中的仙女娘娘,真的在向叛军盘踞的河北而来。 所以,他等在这里。 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位搅动了整个天下的女子,究竟是何等人物,究竟意欲何为。 这天晌午,斥候来报,一支约五千人的兵马正沿官道北上,打着“金吾卫”的旗号,为首者是一女子。 颜真卿整理衣冠,带着数名亲随,径直来到了官道中央,尘烟渐近,马蹄声隆隆,这支金吾卫在他前方百余步处缓缓停下。 只见女子策马出列,缓缓上前。她在他面前数步勒马,目光落在他脸上,轻轻唤了一声:“颜大人。” 颜真卿躬身,郑重行礼:“臣,颜真卿,见过贵妃娘娘。” “我已经不是贵妃了。”杨玉环否认。 颜真卿直起身,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她身后的军阵,又看回她:“娘娘此去北上,是要平叛么?” “自然。” “平叛之后呢?”颜真卿问,目光紧紧锁住她。 杨玉环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颜真卿看着她的神色,却是不明,于是开口问:“如今,先帝之子李英已在灵武登基,承继大统,先帝之弟李璘,虽在长安僭越登基,然终究是李唐宗室。娘娘既为仙女降世,救苦救难,平定叛乱后,不知属意辅佐哪位李唐宗亲,以正乾坤?” 这话一出,气氛骤变。 薛荣脸色一沉,手已按上刀柄,眼中杀机迸现,达奚瑜眉头紧蹙,看向颜真卿的目光也冷了下来,周围士卒也纷纷握紧了兵器。 这老匹夫,什么意思?找死不成? 杨玉环是知道颜真卿的,他是位俊才能臣,亦是忠勇之辈,故而有几分尊敬。可她看着眼前这位以刚直忠烈闻名天下,此刻却拦路问出这般问题的老人,有些想笑,又觉得无奈。 “颜大人,”她缓缓道,“所以你这位李唐的忠臣,守在这里,是来劝我归还帝位?” 颜真卿面色不变,坦然道:“非也,娘娘如今并未身居帝位,何来归还?臣是来劝谏娘娘,既以仙力平叛,拯民于水火,事后当择贤明宗室辅佐,延续李唐社稷,如此方是正道,可保天下长治久安。” “择贤明宗室辅佐?”杨玉环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出声,“颜大人,李隆基是我杀的,太子也是我杀的,现在,你让我从他们的子孙兄弟里,再挑一个出来,扶上那个位置?” 颜真卿迎着她的目光,说:“娘娘,昔日武皇也曾登临大宝,改国号为周,然晚年亦还政于李氏,复立中宗,可见神器有归,天下人心,终究思唐。” “想李唐立国百年,根基深厚,百姓以唐人为荣,此乃天命所向,不可轻易断绝,若女主临朝,恐非国家之福,易生内乱外患,天下之动荡,恐非百年不可平息……” “可见神器有归?可见天下人心思唐?”杨玉环大笑起来,“颜真卿,你不如直说,可见这天下,终究还是你们男人的天下?真是可笑!” 颜真卿沉默着,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颤,但他挺直的脊背未有半分弯曲,他毫不在意杨玉环的嘲讽,他在坚守自己信奉的真理。 杨玉环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突然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颜真卿咽喉,冷声道:“颜真卿,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娘娘!”薛荣已拔刀出鞘半寸,准备动手杀光所有人。 颜真卿身后的亲随被是吓得欲扑上来,却被他抬手制止。 面对近在咫尺的剑尖,颜真卿面色依旧平静,他缓缓抬起手,取下头上的进贤冠,捧在手中,然后深深一揖:“臣之性命,不足惜,若能以臣区区残躯,换得天下早日太平,社稷重归正道,臣,万死不辞。” 他抬起头,直视杨玉环,继续道:“可娘娘,李唐百年基业,煌煌气象,非是轻易可替,百姓久受唐恩,亦难改其志。此非为一姓之私,实为天下万民计也!” 杨玉环持着剑,她看着眼前这张苍老却坚毅的脸,看着他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 若他是个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污吏,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一剑杀之,若他是个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小人,她亦不屑多言取他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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