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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已经从塔楼里走出来了。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紧身罩袍,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个使者身上,然后移到他双手高举的那把佩剑上——剑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护手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划痕。
那把奥德里克·德拉克本人的佩剑。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站在她身侧的老兵把手按在了剑柄上,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侍从在莉娜面前停下脚步,将高举的佩剑缓缓放下,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双手握剑横在胸前。
他单膝跪地,低下头,不是在请求,不是在劝说,只是在转述一段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他主人的最后通牒。
“莉娜·皮埃尔,忒图领的领主——”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德拉克大人承认你们的偷袭烧毁了一部分补给,但这没有改变任何东西。大人宽宏大量,愿意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现在打开城门,交出领主印信,宣誓放弃对忒图领的继承权,大人保证你和你的领民们可以安全离开,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了最后一段话,语气仍然平稳,声调没有抬高半分。
“如果你在天黑之前仍不答复,或者再次拒绝——大人将派兵进入镇子搜刮所有可用的物资,以弥补昨夜被烧毁的补给损失。如果搜刮不能弥补损失,那些房屋将被烧毁。到时候你守住的将不是一片领地,而是一片废墟。希望你以领民的身家性命为重,不要让他们为你一个人的固执付出代价。”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把佩剑重新举高,剑尖朝上,剑柄朝前,恢复了进门时的姿势……等待着莉娜的答复,或者拒绝。
“告诉你的主人,”莉娜开口道,“我的答复仍旧如此,我作为威廉的女儿,不会让出从我父亲这里继承的每一寸土地,镇上的领民们也愿意同我坚守到最后,他什么都得不到……但如果他执意要将这里变成废墟,我会写信给公爵大人控诉他的暴行,我希望德拉克大人考虑这样的代价!”
这位侍从没说什么,只是再度单膝下跪向她行礼,被她轻轻扶起之后,骑上猎马离开了。
去扶他的时候莉娜还稍微打量了一下,小伙子还相当年轻,约莫比她再小上三四岁,大概跟洛根差不多大,棱角分明的面目上能看出些许正直之色,所以离开前莉娜还稍微鼓励他:
“你将来会成为一位出色骑士的。”
而这位少年则稍微有些羞涩:“谢……谢谢,大、大人!”
“去为你的主人传信吧……”
在城堡大门合拢之前,他还稍微回头看了一眼这位渐渐隐在门后的女领主——
“但愿……大人。”
……
“我们应该怎么办?”
重新回到塔楼之中,莉娜显然也不能忽视德拉克的威胁。
毕竟她相信这位老辣的领主在上级公爵的压力下,应该不会放肆焚毁镇子,但如果只是找一个扈从带着一些农兵去镇子里翻箱倒柜地找些食物,即便自己控诉,对方也完全可以找借口说只是手下人饿坏了自己去干的……
远水解不了近渴,即便公爵可能斥责他,又能怎样?
反观倚靠在门口的艾伯特则显得不慌不忙:“别着急,莉娜小姐,我记得你说退守城堡前已经把镇上的食物尽量搬来了……”
“毕竟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收进城堡的食物——”莉娜还是有点担心。
“他们被烧掉了那么多食料,只是从镇子上搜集一点儿食物也坚持不了很久,眼下他们的兵力依旧占上风,我们也不太可能出城干扰……我尽量这两天夜间再制造一点混乱,如果两翼能稍微溃散一些,我们就有出城骚扰的机会了。”
艾伯特想了想又补充,或者说安慰了一句,“眼下我们只能等,以拖待变吧,莉娜小姐,相信主是保佑您的。”
“好吧。”莉娜点头。
莉娜这边仍旧是被困守在城堡里一整天,德拉克那边暂时还很沉得住气,既没有做出什么攻城的尝试,甚至就连来到城下进一步施压的举动都没有,如果是任何期盼着畅快一战的人……守在这座城堡里都会觉得有些沉闷。
只不过对于其中轮守的几个男性镇民和艾伯特带来的那些猎户来说,他们倒是希望情况可以一直这样拖下去——
反正他们至少目前还有东西吃,也勉强算是有个地方能舒舒服服地睡一觉,而围城营地里那些人明显更难熬。
到了入夜时分,城墙上守夜的猎户最先注意到了动静。
德拉克营地边缘分出了一小簇火光,大约七八个火把,正沿着通往镇子的土路缓缓移动。
艾伯特站在垛口边上看了一会儿,很快做出了判断:这不是进攻的前兆,这支小队人数太少,移动方向也不是城堡,而是镇子。
德拉克派人去镇上搜集食物了。
他确实忌惮公爵的压力,没有下令放火烧镇,但这并不妨碍他派手下趁夜色去镇上翻箱倒柜,把莉娜来不及收进城堡的存粮和物资搜刮出来。
这种行为介乎于“军事征用”和“趁火打劫”之间——
万一事后被问责,德拉克完全可以把责任推给手下,说他们饿急了擅自行动,自己最多落个“管束不严”的斥责。
那支搜粮小队已经在镇子里转了一阵子了。
领头的是个年纪四十出头的扈从,穿着一件锁子甲,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旧罩袍,腰间挂着一把宽刃剑。
他骑着一匹矮壮的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的火把举得很高,火焰照亮了街边那些紧闭的木门和钉死的窗板。
他的身后跟着六七个农兵,每人手里都拎着麻袋或空筐,走路的时候铁锅和陶罐在筐里互相碰撞,在这条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镇子已经空了,他手下一个农兵用矛杆撬开一间杂货铺的木门之后只找到了几捆发霉的干草和半筐已经长芽的块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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