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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屋的门是一块歪斜的木板,推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艾伯特弯腰钻了进去,迎面扑来一股混合着汗臭、霉味和劣质酒水的气味,比他预想的还要浓烈几分。
屋子不大,大约三四步见方。
正中央地面上挖了一个浅坑,里面燃着一小堆柴火,火光照亮了室内的大致轮廓。
屋角堆着几捆干草和一条破旧的毛毯,旁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罐和两三个粗木碗。
墙壁上挂着几张干透的兽皮,还有一些用草绳串起来的干蘑菇和野菜根——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确实在努力地活着,只是活得很难。
那个高个子汉子已经在火堆旁坐下了,盘着腿,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正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火。
他抬起头看了艾伯特一眼,目光在他头顶那两对角上停留了片刻——和他的父亲那对粗壮得能捅穿城墙的大角不同,艾伯特的对角没有那么夸张,但依然足够让任何一个人类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同类。
“坐。”那汉子用木棍指了指火堆对面的位置,声音粗哑,不带客气,但也没有很明显的敌意。
艾伯特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门口,借着火光把那间屋子扫了一圈——这不仅仅是一个习惯,更是一种姿态……表明他在看,在让坐着的汉子知道他正在看。
那个男人靠着墙,双腿伸得很长,手里握着木棍拨着火,姿势松散,看起来像是主人随意招呼客人落座,既不恭敬也不防备。
但他握着木棍的那只手,拇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木棍削尖的那一头——
这个动作很细,如果不是艾伯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那只手的动作,几乎不会注意到。
艾伯特似乎不在意人的这点儿小动作,只是扫了一圈之后在火堆对面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一个来走亲戚的远客。
他把靴子在火堆边沿磕了磕,磕掉沾在鞋底上的湿泥,然后双手搭在膝盖上,看向对面的汉子。
“你叫什么名字?”艾伯特问。
“多恩。”那汉子说,没有反问艾伯特的名字——他大概已经从老坎那里听过了。
“行,多恩,”艾伯特点了点头,“那老坎在路上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我的情况。我是谁,从哪里来的,大概来干什么的——我就不再重复一遍了。”
火堆里的一根柴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迅速熄灭。
多恩把木棍放下,正了正坐姿,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艾伯特。
他的眼神不算凶狠,但很沉,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不好点燃,也不好烧透。
“他说你是西边那个领地的领主,是个恶魔。”多恩说,声音平稳,不卑不亢,“他说你想来看看我们这里能不能管。”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我们这里能管吗?”
艾伯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火堆旁拿起一根细枝条,在火里点着了,晃了晃,看着火苗沿着枝条往上爬了一段,然后在地上摁灭,留下一截焦黑的印迹。
“你这里,”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总共有多少能干活的人?”
多恩也拨弄了一下火堆,像是在掂量这个问题背后藏着的意思:“男人,大概十四五个。女人和半大的孩子,大概十来个。老人和走不动的,还有几个,不算数。”
“十四五个男人,”艾伯特重复了一遍,“我刚才进村的时候数了一下你们村口的田。算上屋前屋后开出来的小块地,大概有五六块吧?约莫有个二三十亩,其中还有两块还半荒着,长满了野草和荆棘。”
多恩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下。
“那几块地的土很瘦,”艾伯特继续说,语气平静,本来就在讲述和自己无关的事情,“石头多,土又薄,种麦子估计收不了几粒。种豆子也许好一点,但收成也够呛。你们能养活这么多人,光靠那些地肯定是肯定不行的……”
他抬起头,看向多恩的眼睛:“你们还在劫道,对吧?或者说,已经是附近为数不多的活路了。”
多恩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他直直地看着艾伯特,像是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在掂量面前这个人的底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就算还在劫道,也没多少可劫的了。这条路已经没什么人走了。上一次见到商队,大约是三个月前——几个小贩,拉着两车粗布和陶器,卖不出什么钱,也没什么油水可捞。”
“所以你们现在的日子很难过。”
“一直都不好过,”多恩说,把手伸到火堆上烤了烤,搓了搓粗糙的手指,“但最近这半年格外的难过。地里的收成越来越差,林子里的野物也少了……那条路上,以前还能偶尔截到一两个肥羊,现在连瘦羊都见不着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艾伯特,声音压低了一些:“所以你来了。”
艾伯特感觉到对方这句话里的试探——有点在摸他底细的企图。
这个叫多恩的汉子显然不是那种只会挥舞砍刀的莽夫,他在这间破土屋里坐了这么多年,大概早就学会了在开口之前先掂量一下对方的斤两。
“对,我来了。”艾伯特说,把手里那截烧焦的枝条丢进火堆里,“你想问什么?”
“你来了是说你来收我们,还是来说你能给我们一条活路?”多恩问得很直白,没有绕弯子,“老坎说你给干粮吃,说了话也挺客气。但他也说,你身边那个女人眼睛会发红光,是个血族。”
他顿了顿,添了一句:“恶魔带着血族当随从,这事儿我没听说过。你这个人不太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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