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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家把持着乘霄宗数条关键矿脉,权势看似煊赫,却偏偏在雷金晶这一道命脉上受制于苏氏。
长老会隔三差五便在主殿发难施压,依附游家的数百名年轻弟子更眼巴巴指望着苏家的晶矿去淬炼破境的本命飞剑。
这桩所谓的议婚,从来不是为了什么锦上添花,而是在拿他的终身,去换整个家族和门生的活路。
父亲是在拿自己的威望,脸面与骨头替他死死扛着。
若是宗门苛待、暴烈强权的逼迫,他这柄修了十九年的弈剑大可悍然出鞘,反出山门,在这浩浩九洲间浪迹天涯。
天下之大,何处容不下一柄快剑?
可面对这样一位为他遮风挡雨,替他挡了三个月明枪暗箭,末了却只是温和笑着劝他“回来吃顿便饭”的父亲,他连拔剑的借口都找不到。
因为他这一剑无论斩向哪里,伤到的都只会是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他极缓地吐出一口郁气,喉结滚了滚,终于敛去眼底所有翻江倒海的波澜,将嗓音压回平日那副散漫不羁的调子:
“……知道了,再宽限儿子两日。万谷宗的梨花酿不错,回去给您带两坛。”
话音落下的刹那,游一指尖灵力一敛,强行切断了那一丝相扣的神识。玉面上流转的云雷金芒骤然熄灭。
游一没有放下手,只是五指寸寸收紧,用力将那枚玉简死死扣在掌心里,骨节泛出骇人的青白,像是徒劳地想捏碎这副脱不开的沉重枷锁。
他转身走向后山炼器室。
石门虚掩着,麟云正伏在案前,眉心微蹙地用朱笔勾勒着最后一块流金髓的融炼截面。
游一倚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中,眼底平日里那抹清亮飞扬的笑意淡了几分,唇角虽勾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麟师妹。”他轻唤了一声。
麟云手中的笔锋未停:“怎么?”
“今日地火燥得很,烤得人神识发涩。”游一直起身,折扇在手心轻轻一敲,强撑着往日那副轻快的调子,“走,今日停炉一日,师兄带你去万谷城吃酒去。”
麟云笔尖微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仅两息,她便瞧出了青年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焦躁,尽管他掩饰得极好,但那双向来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分明落着一层散不开的阴霾。
麟云并未多问,只是放下朱笔,取过布巾擦净指腹的墨迹,起身走向自室更衣。
“走吧。”她平淡道。
……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万谷城转了大半日。
长街两侧酒肆茶楼鳞次栉比,游人如织,游一虽如常走在她身侧,嘴里随口扯着街头巷尾的趣闻,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可整个人显然全然不在状态。
擦肩而过的修士与灵兽几度险些撞上他的肩头,他亦只是神思不属地侧身避让,眼底那抹郁结非但没散,反而随着暮色而越发深沉。
麟云始终未曾戳穿,直到日落西山,街市华灯初上,两人才顺着长阶登上了摘星楼。
顶层雅阁临风四敞,脚下是整座城池浩瀚如海的灯火。
案上只搁了几碟清爽的佐酒小菜,以及两壶摘星楼最烈的冷香灵酒。
游一心思显然不在吃食上。
玉盏倾倒,辛辣微苦的烈酒一杯接着一杯顺着喉管滑落。
他坐姿依旧挑不出半分世家子弟的错漏,可那原本行云流水般的倒酒动作,带着几分仓促与焦躁。
麟云坐在对面,自始至终只慢慢抿着自己盏中的清酒。
她没有出言抚慰,只是在游一第五次提起酒壶时,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在桌案残存的水渍上轻轻一划。
淡金色的火灵力顺着水痕微亮,瞬间化作一道微小的流金髓融炼回路,又在夜风里无声散去。
“心浮了。”
少女的声音清脆平静,在空旷的高台上显得格外清晰:“方才倒酒,你的灵力在腕间转了三折,最后一折冲到了指骨。”
游一执壶的手腕僵在半空。
麟云抬眸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夜色下透如明镜:“炼器最忌心烦。顽铁生来偏硬,便铸不了软甲。温玉受不得极温,便承不住烈阳。料子是什么性子,便只能成什么样的器,强拧必然崩解。”
她收回手指,在衣角上随意擦了擦:“但人和器不一样。器是死物,没得选。人是活的,人有的选。”
微凉的夜风穿堂而过,吹拂着游一散落颊侧的黑发。
青年握着酒壶,久久没有动弹。整座万谷城的喧嚣灯海仿佛在这一刻被生生隔绝在外,室内唯有冷香酒那抹清冽苦涩的气息在空气中无声弥漫。
良久,游一缓缓放下了酒壶。
他没有再像往常那般油滑地岔开话头,亦没有扯开嘴角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白玉栏杆,投向极北方那片笼罩在重重夜幕下的苍茫天地——那是中洲灵霄山的方向,是乘霄宗的宗门万仞,更是游氏家族百数年生息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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