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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莲愣了愣,泪眼汪汪望着他,半晌才会过意来,忙伏下身去,泣声道:“兄长在上,受小妹一拜!”
说罢仍抱着那把雁翎刀,朝杜衡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这几个头磕得极慢,额头重重抵在青砖上,许久都没抬起来。
杜衡轻叹一声,伸手虚扶:“起来吧。待发丧毕,你先随我回家,拜过家母,往后便是一家人。还有一事,我吩咐你。”
秀莲忙拭泪应道:“兄长尽管吩咐。”
杜衡转眼看向一旁单膝撑地的王得保,道:“待你家事料理停当,白日便往王老伯家去,好生照看你得保二哥。他腿上的伤重,须得有人端汤送药,照料起居。”
这话一出,秀莲与王得保俱都愣住了。杜衡也不等二人答话,淡淡道:“这事便这么定了。”
那边王忠听得分明,颤巍巍便要拄拐起身道谢,一旁宋连升眼疾,忙伸手轻轻按住他肩头,俯耳低声几句。
王忠听罢,两眼登时潮了,嘴唇颤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对着杜衡的背影,深深一躬到地。
正是:
白幔灵前风卷纱,遗刀相对语全哑。
从今认作兄妹看,胜似飘零各叹嗟。
且说酉牌时分,杜衡换了公服,带了仇默,往县衙来。肋下伤口白日里又渗了血,途中换过一回绷带,骑在马上,一路颠簸,扯得眉心直跳。
到得二堂阶前,沈嘉谟竟亲自迎在堂檐之下,执了他手笑道:“廷璋带伤奔波,辛苦了。”
杜衡忙拱手道:“县尊折煞学生。”
分宾主坐了。
沈嘉谟先把拟好的折子底稿推过来:夜战漕口,破白莲教滑县分坛,擒周旺以下教匪十数名,救出被掳良妇,起获窝赃。
首功列锦衣卫小旗杜衡,县衙协捕,高鼎等一班快手。
字迹工整,措辞周全。
杜衡双手接过,从头看了一遍,道:“县尊笔下,这案子已是铁案。”
沈嘉谟捻须微笑,眼里眉间俱是掩不住的得色。
白莲教滑县分坛一朝破获,骨干尽擒,只余党数人驾三艘大船漏网。
这样的案子申到府里,府台欢喜,巡按也欢喜,他沈嘉谟的考语,必要往上走一等。
只是那得色在脸上停了一瞬,便敛了回去。
“铁不铁,要看上头认不认。”他呷了口茶,道:“余党漏网,折子里本官只写『余孽在逃,勒限缉拿』。总要留一分余地,好教府台、巡按两位大人有处下笔。”
杜衡道:“县尊思虑深远。周旺已押在卫所深牢,学生今夜就过审。他既是教中头目,肚里知道的比他人深,一层层捋上去,说不定能摸到分坛上头的根子。”
“好。”沈嘉谟微微颔首,温声道:“只是你昨夜方才血战,白日里又要料理衙署事务,身上还负着伤,不可太过耗神。明日我让高鼎带几个得力的快手过去给你打个下手。分首尾,审重犯,有人照应着,你也省些心力。”
杜衡闻言心里透亮,他面上不露半分,只拱手道:“如此最好,省得学生手忙脚乱。”
沈嘉谟这才接着道:“只是这人留着大有用处,三木之下,口供才作得数,可别弄死了。活的,比死的值钱。”
杜衡应下,又将宋连升记的夜战名册呈上,请县衙备案,作论功抚恤的凭据。
沈嘉谟取笔批了,又道:“赃物那几箱笼,高鼎已造了册。来人,唱给杜旗尉听。”
书吏捧册上前,朗声唱数。珠宝细软、金银器皿,一宗一宗,唱得又稳又慢。杜衡垂目听着,脸上不见波澜,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
唱完了,沈嘉谟摆摆手令书吏退下,翻着手里那叠供状,淡淡道:“麻三的供词,本官都看过了。案子大,头绪杂,有些零碎账项,一时未必盘得清。”
堂上一时静了下来。
他抬眼瞥了杜衡一眼,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楚,道:“太史公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年轻人做事,稳当些好。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
杜衡起身,深深一揖,道:“县尊教诲,学生受教。”
“坐,坐。”沈嘉谟抬手虚扶,呵呵一笑,道:“本官痴长你十几岁,多吃了几年官饭,白嘱咐一句罢了。你我是自己人,换个人,本官懒得开口。”
杜衡谢了,重新坐下,背心却沁出一层薄汗。
供词里提过的珠宝细软,明面上的赃物,与今日唱造的大抵对得上。
可漕神庙那肆仟伍佰两散银,本就是没入册的暗账。
沈嘉谟未必拿得住实据,今日他装了糊涂,这份点到为止的人情,比那几千两银子重得多。
沈嘉谟又问了他的伤势,转头吩咐小厮:“把本官那匣金疮药取来。”须臾药取到,沈嘉谟亲手递与他,道:“太医院的方子,生肌散瘀,是京中故旧捎来的。你如今是衙署的顶梁柱,身子是公家的,仔细将养。”
杜衡双手接过,躬身谢过。
沈嘉谟倚回椅背,呷了两口茶,目光缓缓落在杜衡身上,似笑非笑道:“说到这儿,本官倒有句话,想问你。”
杜衡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躬身道:“县尊但问无妨。”
沈嘉谟淡淡一笑,道:“如今廷璋也是本县英雄少年,连番建功,却不知这成家又当作何打算?须知,大丈夫成家立身,业不立则家不宁。”
杜衡略一欠身,道:“回县尊,前几日家母确曾提及,正欲替学生说门亲事。”
沈嘉谟点点头,拿了块红豆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半晌才淡淡道:“令堂在堂,合该如此。不过,那青楼楚馆里,催人的曲,锥心的词,唱得是风花雪月,说得是才子佳人,有些事,当不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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