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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是他救的,以这般性子,此刻定已将那救命之恩渲染得惊天动地、荡气回肠,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云小公子的威名,岂会这般藏头露尾? 不过,这人自恋是自恋了些,那份单纯,倒也不讨人厌。 烛影摇红,将房梁、红柱、供桌投下长长短短的暗影。殿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四下寂然无声,虫鸣都已歇下,只偶有夜风穿堂而过,带动破旧的窗棂吱呀轻响。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倒不觉得尴尬,反有几分难得的安宁。景泽躺回草堆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片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房梁发呆。隔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你是清州云氏的嫡小公子?” 云逍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清州云氏,你总该听过罢?那可是盘踞一方的顶尖望族,名门根基绵延数代。我爹是云氏族长,我娘是沧溟沈家的嫡女,我大哥去年入了天云宗,我二姐今年嫁给了凤灵城城主嫡长子,至于我嘛,” 他倏然顿住,折扇“唰”地展开:“我可是云氏同辈里拔尖出彩的人物,琴能抚高山流水,棋可落子定乾坤,下笔书法自成风骨,随口便能吟就绝妙诗词歌赋,尤其是我这张脸,啧啧啧……” 景泽面无表情打断了他,“那你为什么离家出走?” 云逍手里的折扇一顿,方才的得意劲儿登时泄了大半,闷闷地“嗯”了一声。 “还不是为了我爹!”他闷闷瘪嘴哼唧,“半月前他逼我娶个素未谋面的望族姑娘,说什么‘门当户对’‘传宗接代’,我连那姑娘高矮胖瘦、性情如何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我娶?” “我云逍的婚姻大事,岂能如此随意?我要娶,就得娶我自己看上的、真心喜欢的人!若是这辈子没娶到喜欢的姑娘,我宁可孤身一世!逍遥做个闲散鳏夫!管他什么名门望族,我不乐意,谁也别想逼我!” 景泽没有接话,只静静地听着,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云逍的影子。 “后来呢?”景泽问。 “后来我就跑了呗。”云逍摊了摊手,“临行前我偷偷搬了满满一箱银钱,本打算在外避些时日,等我爹火气消了再回家。可谁料行路途中遇上歹人,整箱盘缠被一伙毛贼洗劫一空。”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低不可闻:“我堂堂清州云氏的嫡小公子,居然被几个小毛贼偷了钱,说出去实在丢人。” 景泽忍不住想笑,又迅速压了下去。 她侧过头,透过供桌的缝隙看了他一眼。那少年正盘腿坐在草堆上,下巴抵在膝头,指尖无意识捻动折扇扇柄,眉宇间一半是钱财尽失的懊恼,一半是有家难回的茫然。 “怪不得你住在破庙里,原来竟是因为没钱了。” “不然呢?” 云逍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客栈要钱,饭馆要钱,连喝口水都要钱。我身上最后几文钱买了两个馒头,撑到了现在。”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对了,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罢,你方才不是说想寻些营生、赚些银钱么?我来时瞧见城东那庆元春在招人,你不妨去试试。” “……” 云逍怕她拒绝,又补了句:“横竖你我都无去处,结伴同行,总好过孤身一人在这荒山野岭里乱闯。” “何况有我这清州云氏的公子在旁,凭我这般举世无双的聪明才智,护你周全,旁人也不敢轻欺于你,你道是也不是?” “……” 殿外的风声渐渐小了,烛火也烧到了尽头,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整座破庙吞没,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景泽听见那少年低低地嘟囔了一句:“不说话可是答应了?” 如今天下动荡,流民遍野,道旁饿殍随处可见,能得一餐饱饭已是奢望,更遑论寻一份安稳营生。 云逍此言,实在诱人至极,景泽略一思忖,这荒山野岭,多个人作伴也好,便算是默许了。 及时深夜,屋外天际忽然滚过闷雷,震得这破庙都晃了三晃,紧接着,黄豆大的雨点便噼噼啪啪砸了下来,在夏夜里淅淅沥沥响成一片。 屋内两人早已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适才他们的一番交谈,一字一句,都顺着漏风的窗棂,飘入了檐下男人的耳中。 男人立在暗影最深处,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湿冷之气,好似从九幽深渊里爬上来的厉鬼。 一身玄色织金暗纹长袍垂落如墨,松松裹着他清瘦挺拔的身形;长发散乱垂肩,几缕碎发被夜雾沾湿,贴在冷白如玉的侧颈上,好看得近乎妖异。 这等令天地人神、花间草木都为之倾倒的绝色,谁又能料得到,竟是个被天道所弃的堕仙? 天色未明,纥奚时砚便那般沉默地站着,似一尊被遗忘在暗角的神祇,又似一头蛰伏不出的凶兽。 他不靠近,不作声,不惊扰,只这般隐在黑暗里,静静望着里面那道娇弱身影。 直到烛火燃尽,天际泛起鱼肚白。 待得晨雾漫入院落,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去,融入渐亮的天色之中,便如从未出现过一般。 作者有话说: 无 庆元春别瞎发善心了,先找营生要紧! 沧溟城,神武大街。 北风卷地,吹得街面上尘土飞扬,一个老叫花子蜷在墙根底下,浑身破衣烂衫,脏得已辨不出本来颜色。他颤巍巍举着一只缺口碗,嘶声喊道:“行行好,给口饭吃罢……小老儿三日不曾进食了……” 过客匆匆,谁个回头?这年头,易子而食尚且不鲜,谁顾得上一个将死之人?偶有善心者,也不过是叹息一声,掩鼻疾走。 及至天色向晚,那老丐的喊声渐渐低了下去,有好事者上前探看,伸手一摸,老丐早已没了气息。 消息传开,只一炷香的工夫,街那头便涌来一群饿极了的乞丐,他们也不避人,蜂拥而上,竟将那尸身分而食之。 距此百步之外,又是另一番光景。 一个年近七旬的老妪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朝着行人哭喊:“诸位爷,瞧一瞧罢!这丫头虽瘦,手脚却麻利!买回去做个丫头媳妇都使得,便是、便是宰了烹食,也抵得半斗米粮啊!” 老妪身旁跪着一个八九岁小姑娘,手足皆被麻绳紧缚,绳头牢牢攥在那老妪手中。 小姑娘低头不语,双目空洞,仿佛魂魄已失。 “阿婆,您为何要卖她?” 忽有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有人停在了她们面前。 老妪在这条街上叫卖已有一个多月,嗓子都喊哑了,前来问津者却寥寥无几。 乍见有人驻足,登时两眼放光,鼻涕眼泪一齐下来。 “姑娘,你不知啊!家里老头子病重,又有个好赌的儿子,积蓄都叫他败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若不是走投无路,谁又舍得卖自己的亲孙女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满头白发在风里飘散,松弛的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半截瞳孔,那模样着实凄惨。 “那她阿娘呢?她阿娘可舍得?” “阿娘”二字落入耳中,那一直埋着头的小姑娘忽然抬起眼来,朝她这边看过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倏地眸光一黯,又垂下了头。 老妪登时恨声道:“她娘就是个贱妇!她凭什么抛下我儿子跑了?她就是嫌我儿子没本事,嫌我儿子没钱!她若看不上我儿子,当初又为何嫁他?她凭什么耽误我儿子这么多年?我儿子不就赌钱这一个毛病么?” 这一番话憋在心头不知多久了,好不容易遇上个肯听的,老妪恨不得将满腔委屈尽数倒出来。 景泽听在耳中,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正尴尬间,有人从背后拍了她一下。 “阿泽妹妹!我说怎么一转头就找不见你了,原来你躲在这儿!” 来人正是云逍。 天亮时分,二人便离了破庙,依着昨夜的约定,由云逍带她上街寻营生。 一路上云逍滔滔不绝,景泽听得呵欠连天,待他回过神来,景泽早已没了影。 这不,找了大半天才寻着。 云逍眼珠子一转,已将眼前局面瞧了个分明,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阿泽妹妹,你不会想买这小姑娘罢?你有银子么?” 景泽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姑娘,轻轻叹了口气,诚实道:“没有。” “那不得了!” 云逍将扇子一合,不由分说拽了她就走。 “别瞎发善心了,先找营生要紧!等咱赚了银子,想救多少人都成!” 景泽被他拽着走了几步,终究忍不住回了头,恰在此时,那小姑娘正好抬头朝她望来。 景泽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做了个口型:“等我!”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等她赚了银子,头一件事便是将这小姑娘买下来。 几步之外,小姑娘看懂了她的唇语,唇角扯了扯,朝她露出一个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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