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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偷偷抬眼,看到桌上那对红烛,火苗缠在一起,像两个相依相偎的人。 “他……他会不会觉得我笨?”俞苏景的手指绞着衣角。 前厅里,沈砚正被一群同窗围着敬酒。周亮抢过他手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我替沈兄喝!他还等着入洞房呢,可不能醉了!” 众人哄堂大笑。有年长的先生打趣:“沈秀才,娶了这么好的夫郎,可得好好待人家。” 沈砚笑着拱手:“自然,景哥儿是我心尖上的人,定会用一辈子疼惜。” 他应付着宾客,心里却记挂着新房里的人。周亮看出他的心思,推了他一把:“快去快去,这里有我们呢!” 沈砚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后院走。越靠近新房,脚步越慢,心里竟也有些紧张。 他轻轻推开新房的门。 红烛依旧在燃,俞苏景还坐在床沿,盖着头,背影安静得像幅画。 听到脚步声,他的肩膀又微微绷紧了。 沈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屋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盖头上方,停顿了片刻,终于轻轻捏住盖头的一角。 “苏景,”他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来了。” 他缓缓掀起盖头。 随着盖头落下,俞苏景的脸露了出来。烛光映在他脸上,肤色白得像玉,眉眼弯弯,鼻梁秀气,唇瓣是自然的粉色,此刻却抿得紧紧的,带着点紧张。 他的眼睛里像落了星光,又像盛着春水,望进沈砚的眼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俞苏景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你……你怎么进来了?” 沈砚笑了,坐在他身边,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我的新房,我不来,难道让你一个人坐着?”他拿起桌上的合卺酒,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喝了这杯酒,我们就是真正的夫夫了。” 俞苏景接过酒杯,指尖还是抖的。两人手臂交缠,将酒一饮而尽。酒是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一路暖到心里。 放下酒杯,沈砚忽然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俞苏景的身子一僵,却没有推开。他能闻到沈砚身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是让他安心的味道。 “苏景,”沈砚的声音贴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颈窝,“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俞苏景的眼眶忽然就湿了。他抬手,慢慢环住沈砚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我也是。” 红烛摇曳,映得满室红光。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上窗棂,听着屋里低低的絮语,还有那抑制不住的、温柔的笑意。 三月十八这日,沈砚终于娶到了。 回门 天刚蒙蒙亮,俞苏景就醒了。 身侧的沈砚还沉睡着,均匀的呼吸拂过他后颈,带着昨夜残留的温热气息。 他动了动胳膊,肩背那股酸软劲儿又漫上来,脸颊腾地烧红,忙往被子里缩了缩,再过一会儿,可就要回门了。 “醒了?”沈砚忽然伸手捞住他,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摩挲着他手腕内侧的软肉,嗓音裹着初醒的沙哑,“再躺会儿,离辰时还早。” 俞苏景挣了挣,指尖抵着沈砚温热的胸膛:“不行,今日回门呢。”他转过来对上沈砚带笑的眼,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阿爹定是天没亮就起来忙了,我得早点回去搭把手。” 沈砚低低笑出声,俯身亲了亲他泛红的眼角:“桂花糕装好了?给岳父带的那坛陈年花雕,还有我新写的那副‘平安’字联,都收妥当了?”见俞苏景愣愣点头,他捏了捏对方软乎乎的脸颊,“都备妥了,还急什么?” 其实俞苏景哪里是急这些。 自打出嫁那日,阿爹李秋天红着眼圈把他的手交到沈砚手里,哽咽着说“我家景哥儿金贵,你得护着他”,他这心就没踏实过。夜里躺下来总想起阿爹背过身抹泪的样子,鼻尖就一阵阵发酸。 梳洗时沈砚非要替他绾发,木梳齿慢悠悠刮过头皮,俞苏景对着镜子瞅见自己耳尖红得厉害,嗔道:“别闹,手重。”沈砚从镜子里看他,忽然低头在他后颈咬了口,留下个浅浅的红印:“这样他们就知道,我把你照顾得很好。” 俞苏景气鼓鼓地推开他,却被沈砚攥住手腕往门外走。 晨光漫过青石板路,巷口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金,远远就看见俞家院门敞着,门楣上还贴着红囍字,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翘。 “阿爹!”俞苏景刚喊出声,就见个穿着藏青短褂的身影从屋里冲出来,不是李秋天是谁。他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块没纳完的鞋底,看见俞苏景就直抹泪:“回来啦?” “岳爹。”沈砚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笑得温和,“景哥儿说您念叨着桂花糕。” “哎哎,快进屋。”李秋天接过食盒,拉着俞苏景的手就往里走,摸了摸他的胳膊又捏捏手背,“怎么瘦了点?沈家饭食不合口?” “阿爹!”俞苏景跺了跺脚,脸颊烫得能烙饼,“小砚哥待我很好,父亲和阿爹也疼我,日日都有肉吃呢。” “那就好,那就好。”李秋天连连点头,却还是不停往他碗里夹菜。 八仙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菜,都是俞苏景爱吃的: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还有道清蒸鲈鱼,鱼肚子里塞着满满的姜丝,他从小就怕腥。 灶上还温着锅,飘出阵阵面香,李秋天掀开锅盖,里面是卧着荷包蛋的阳春面,“知道你爱吃这个,特意多卧了两个黄。” “阿爹费心了。”俞苏景拿起筷子,眼圈忽然就红了。在家时阿爹总说他是“馋嘴猫儿”,可真到了沈家,才发现最记挂自己口味的,还是阿爹。 “这鱼是今早去河湾钓的,鲜活着呢。”俞连冬给沈砚斟了杯酒,自己也满上,粗瓷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小砚,我家景哥儿打小就心软,受了委屈也不爱说,你得多担待。” 沈砚举着酒杯跟他碰了碰,声音格外认真:“岳父放心,我不会让他受委屈的。”他侧头看了眼俞苏景,对方正埋着头扒面,耳根却红得透亮,忍不住伸手替他拂开额前的碎发,“前几日他说想学算账,我正教他呢,说以后家里的月钱都由他管着。” “对了阿爹,前几日小砚哥说,想在后院辟块地种些青菜。”俞苏景扒拉着碗里的面,忽然想起这茬,“我说您种的小葱最好,他就让我问问您要些菜籽。” “要什么菜籽!”李秋天眼睛一亮,搁下筷子就往灶房跑,“我那菜窖里存着前年的新种,下午我给你装一布袋。对了,那畦韭菜该割了,回头让小砚带些回去,炒鸡蛋香得很。”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俞苏景帮着阿爹收拾碗筷,听见沈砚在堂屋里跟俞连冬说话,不知说了些什么,父亲笑得直拍大腿。 他端着碗碟往灶房走,沈砚忽然跟了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在说什么呢?”俞苏景侧头看他,鼻尖蹭过他的下巴。 “在说,”沈砚低头咬住他的唇,声音压得很低,“下个月我们就要出发去省城了,走之前两家聚一起吃顿饭” 俞苏景的心跳得飞快,刚要说话,就听见李秋天在堂屋里喊:“景哥儿,来帮我找找那袋菜籽!” “来了!”他挣开沈砚的怀抱,往堂屋跑,却被沈砚攥住手腕。对方指了指他的脖颈,眼里满是促狭的笑:“红印露出来了。” 俞苏景这才发现领口歪了,忙把衣襟扯好,红着脸往堂屋跑,阳光落在他发梢,像撒了把碎金。 李秋天正蹲在柜子前翻找,看见俞苏景就招手:“快来,我记得去年收在这儿了。”俞苏景蹲下去帮着找,指尖触到个粗布袋子,一摸就知道是菜籽。 “找到了!”他把袋子递过去,李秋天接过掂量了掂量,笑得满脸褶子:“够种好大一片了。对了,沈家后院是不是有口井?浇菜方便得很。” “嗯,小砚哥说井水甜着呢。”俞苏景想起昨日沈砚陪他散步,指着那口老井说,以后可以在井边种些薄荷,夏天泡水喝,还能提神醒脑,帮他温书。 “那就好,那就好。”李秋天把菜籽装好,又往袋子里塞了把豆角种,“这个也带上,景哥儿爱吃的长豆角,好种得很。” 沈砚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李秋天往袋子里塞东西,笑着说:“岳爹,您这是要把整个菜园子都搬过去?” “那哪能。”瞪了他一眼,却掩不住笑意,“我家景哥儿爱吃新鲜菜,你们年轻人懒,我多给些种子,省得你们总往外买。” 夕阳西斜的时候,沈砚牵着俞苏景的手往回走。 俞苏景怀里抱着个布包,里面是阿爹塞的烙饼和腌菜,还有那袋沉甸甸的菜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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