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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之事,说来也简单。衡山几个弟子下山饮酒,与青云剑派的人撞在一处,争了几句,便动了手。李破斧悄悄溜回山上,寻着顾安,原想说青云那帮人辱及掌门师姐与顾安成婚之事,但转念一想:小顾师傅听了,多半只淡淡一笑,说一句“由他们说去”,便不理会了。他顿了一顿,换了说辞,压着嗓子道:“小顾师傅,青云那帮人说你在衡山上只会洗衣做饭,是个伺候人的。”顾安擦笛子的手果然停了,搁下笛子,站起身来,道:“走。” 到了衡阳酒馆,顾安推门而入,铁笛往桌上一搁,当的一声,满桌酒碗齐跳。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道:“方才是谁说我会洗衣做饭的?站起来,再说一遍。”满座寂然,无人敢应。顾安等了片刻,道:“既无人认,那便拳脚上见真章。” 青云二十余人年轻气盛,哪禁得这般相激,一声呼喝,拔剑齐上。顾安端坐不动,铁笛随手挥出,头一人长剑应手而飞,第二人腕脉早麻,第三人膝弯中击,扑通跪倒。余人尚未近身,笛影已到,或点肩井,或扫足踝,或横击腰肋,招招不落空。但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剑落满地,人倒一片。前后不过一盏茶工夫,二十余名青云弟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呻吟之声此起彼伏。顾安自始至终,凳子未曾挪动半寸。她收了笛子,站起身来,淡淡地道:“抬回去,便说是我顾安动的手。” 次日清晨,青云剑派便抬着伤者上了衡山。华裕清走在最前头,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华裕清跨进大殿,目光在顾安身上一落,随即移开,向李沅蘅拱手为礼。李沅蘅起身还礼,道:“华掌门远来,请坐。”华裕清却不落座,回身一指身后弟子,但见二十余人个个带伤。 华裕清道:“李掌门,我门下这些弟子,昨夜在衡阳城中,被你衡山派的人打成这般模样,你如何说法?” 李沅蘅尚未答话,顾安已开口:“人是我打的。” 华裕清目光转过去,钉在她脸上:“顾姑娘既是衡山掌门之妻,论辈分也是他们前辈。前辈教训后辈,原也无妨。可二十余人尽数带伤,出手如此不知轻重,未免失了分寸。” 顾安道:“华掌门嫌我出手轻了?那好,我与你过过招,华掌门亲自来指点指点分寸。” 华裕清脸色一变。他身后弟子俱是一惊,殿中气氛骤然绷紧。 李沅蘅又抬眼望了顾安一眼。顾安话头一顿,再不往下说了。 李沅蘅缓缓道:“华掌门,我衡山派的人打了你青云派的人,这账我认。可你门下弟子昨夜在衡阳酒肆里说了些什么,华掌门不妨先问一问。”华裕清面色一沉,回过头去,目光扫过身后弟子。那些人一个个垂着脑袋,无人敢接话。华裕清等了片刻,冷哼一声,道:“走。”二十余人互相搀扶着,踉跄出了殿门。 殿中复归寂静。 李破斧并七八个弟子还杵在原处,大气不敢出,腿早已僵了,却也不敢动上一动。李沅蘅搁下茶盏,徐徐道:"华裕清乃青云掌门,天下皆知他功夫不如你。然则两派同山,你今日辱他,往后便是解不开的梁子。" 顾安道:"技不如人,怨不得谁。他也打你不过。"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道:"你动了手,我来收场。" 顾安便不言语了,只伸手去拨案上那管铁笛。指尖触着笛身,轻轻一推,笛子滴溜溜转了一匝,顿住。她垂目看着,半晌,道:"那我明日去陪个礼?" 李沅蘅道:"你去了,他更恼。" 顾安道:"那便不去。" 李沅蘅不再接话,隔了片刻,忽道:"昨夜下山吃酒的,是哪些人?" 李破斧腿一软,险些跪倒,硬着头皮道:"就这些了……" 李沅蘅道:"每人抄《衡山剑谱》三遍,七日内缴到藏经阁。李破斧,你引你小顾师傅下山生事,加抄两遍。" 李破斧脸上一苦,不敢吱声,只低低应了声"是"。身后几个弟子也垂着脑袋,个个面如土色。 李沅蘅又道:"顾安。" 顾安抬起头来。 李沅蘅道:"你抄《衡山剑谱》十遍。" 顾安一怔,道:"我又不会衡山剑法,抄来做甚?" 李沅蘅道:"抄了便记下了。下回你拿笛子砸人的时候,也好晓得衡山派的剑招长甚么模样。” 顾安张了张嘴,想顶几句,到底咽了回去。李沅蘅又道:"笛子我收了,一个月不许碰。"顾安道:“刀呢?”李沅蘅道:“笛子还嫌不够伤人,倒是想起刀了。”顾安苦笑一声,不敢作声。 李沅蘅一摆手,李破斧如蒙大赦,领着几个弟子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带上,脚步声沿着石阶渐渐远了。顾安也站起身,朝李沅蘅看了一眼,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夜来山风渐紧,月色铺阶如霜。 李沅蘅枯坐灯下,书卷翻过七八页,一字未入目。她搁书凝神——廊下寂然,无人声。等一盏茶,又等一盏茶。那门纹丝不动。 她终是起身推门,顺回廊东行数步,便见书房窗纸透出一团昏黄烛光,一个人影低伏案上,一笔一划正写得入神。 行至窗下,隔着一层薄纸,听得里头一声长叹,便顿住了足。不一时,又是一声。笔尖在纸上沙沙奔走,走一阵,叹一声,那叹气之声轻缓,却是一声比一声悠长。 叹到七八声上,李沅蘅心下暗暗发笑。她又立在那里听了一忽儿——里头的叹息此起彼落,夹着笔走龙蛇的沙沙细响,便如一头被蒙了眼的驴子,绕着石磨踽踽而行,走一步哼一声,分明心中有千般不愿,却偏偏不得不走下去。 李沅蘅摇了摇头,伸手推开了门。 顾安正趴在案上抄剑谱,面前摊了七八张纸,字迹歪歪斜斜,龙飞凤舞,一望便知是罚得心头火起。她怀里蜷着一只白猫,正眯着眼打盹,尾巴悠悠地晃着;案角还蹲着一只黑猫,端端正正坐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笔尖,仿佛也在看那剑谱抄得对不对。顾安头也不抬,只冷冷地道:“尚欠七遍。” 李沅蘅走到她身后,低头瞧了瞧那满纸歪扭的字迹,又看了看那一白一黑两只猫,眉尖微动,却不言语。 顾安又是一声长叹,将笔往砚台里重重一蘸,恨声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李沅蘅不答,先伸手揉了揉白猫的脑袋,又弹了下黑猫的耳朵,叹道:“一只叫蘅儿,一只叫安儿,倒把我俩名字都占了。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取这名儿——如今你日日只抱着蘅儿,倒把我撂在一边。” 白猫眯眼“喵”了一声,黑猫端坐不动,瞥了她一眼,倨傲得很。 顾安埋头抄写,耳根却悄悄红了,低声道:“你先前说过的,当着弟子们不许抱。” 李沅蘅道:“那是白天说的话。此刻三更半夜,哪里来的弟子?”说着自后环住她,下颌搁在她肩窝,吐息温温热热,拂过耳畔。顾安握笔的手一顿,墨汁洇开一团。白猫被扰醒,伸个懒腰跳上桌去,挨着黑猫蹲下。顾安瞧着那团墨渍,又道:“还差七遍。” 李沅蘅道:“明日再抄。” 顾安道:“你方才说七日内交。” 李沅蘅道:“说的是他们,不是你。”说着抽出她指间的笔,搁在架上。 顾安一怔,回过头来。李沅蘅已坐到案前,挽袖蘸墨,提笔便写。笔落纸上,字字端秀沉稳,写的正是衡山剑法第三路“云断青峰”的诀要,竟连半刻凝神也无,一泻而下,显是烂熟于胸,默来毫不费力。 顾安立在一旁瞧了半晌,眼皮渐沉,打了个呵欠,正要开口说什么,李沅蘅忽然搁下笔,转身抄到她腋下,双臂一托,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轻轻搁在桌沿上。顾安听得李沅蘅呼吸重了几分,吃了一惊,道:“你便是这样抄剑谱?”李沅蘅不答,一手按在她膝上,微俯下身来。 顾安耳根一热,道:“我叫了沈怀南来帮我抄——”话音未落,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由远而近。她心头一凛,忙不迭从桌沿上跳下,手肘一带,案上纸墨笔砚哗啦啦落了一地,墨汁四溅,在青砖上洇出几团乌黑的渍痕。她刚站稳,门便吱呀一声推了开来。 沈怀南端着一盏茶跨进门来,边走边道:“可算把云娘哄睡了。你也真是的,十遍剑谱你自己抄便是——”话到半截,忽然顿住。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狼藉,又抬头看了看二人。顾安站在桌边,别过脸去,耳根红透了。李沅蘅立于案前,面上微有红晕,神色却还端得住,缓缓道:“墨洒了。” 沈怀南目光在她二人脸上打了个转,登时省悟了什么,脚下已退了半步,干咳一声道:“……我先回了。”茶盏往窗台上一搁,转身便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门合上,脚步声沿着回廊飞快远去。 书房里静了一静。顾安低头拿鞋尖蹭了蹭地上那滩墨渍,又瞧了瞧案上那几张被墨汁毁了的纸,半晌道:“那三遍……算抄完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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