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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一静,人人噤声。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面沉如水:"要打,出去打。打完了各自回营,明日我另点人马南征,不必劳烦诸位。" 帐中鸦雀无声。陈和尚慢慢收刀入鞘,萧铁骨也松开了刀柄。谁都知道顾安的脾气——她说另点人马,那便是真的另点人马,绝不含糊。 顾安低声道:"这一仗躲不过。打不打,咱们做不了主。怎么打,咱们自己定。你们都是带着自己部下和兵马的,到了南边,各营自有主张。只有我一人跟着东路、跟着完颜承麟,在他眼皮底下。你们在前线打着,看着焦灼便是,不必拼死向前。完颜承麟要打,让他的人去打。咱们的弟兄,能少死一个便少死一个。他若问起来,便说粮草不济、地形不熟、天气不利——托词多的是。谁又能拿你们如何?" 众人大喜,互望一眼,眉宇间那股子憋闷之气登时散了大半。陈和尚金瓯碎海焚七百舰铁骑屯江困一人心 正隆六年秋,完颜承麟提十万铁骑,自中都南下。过大名,渡黄河,直入河南腹地。 沿途所见,村墟残破,十室九空。签军之令早已颁行诸路,凡二十以上、五十以下,尽籍为兵,虽亲老子幼不得宽免。壮丁一串串自田间拖出,骡马尽数征发北调。道上死尸横陈,乌鸦盘旋,野狗争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然而这一路,却与往年大不相同。 那卷《靖康碑史》已在南晏传遍。靖康旧事——二帝北狩,宗室受戮,妃嫔被掠北上,明码标价、列市而售——桩桩件件,原都是史官不敢落笔、百姓不敢出口的深仇,一朝大白于天下。南晏上下,从庙堂到乡野,人人咬牙切齿,主战之声沸如鼎羹。戎军所过之处,处处遇阻。南晏军不再一触即溃,百姓结寨自保,粮道屡遭截击,哨骑常被伏杀。从前那些望风而逃的软骨头,如今一个个都像是换了副肝肠。 至汴京,完颜承麟于城南筑坛祭旗。坛高三丈,黄罗帐幔四垂,旌旗蔽日。诸将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列阵坛下,肃然无声。辰时三刻,登坛燃香,宣读祭文。语及"天命在戎",坛下将士齐齐昂首。读罢,割臂滴血入酒,仰尽,掷杯于地。诸将齐声高呼,声震原野。 传令分兵:西出凤翔攻大散关,中出蔡州捣襄阳,水军浮海取临安,自统三十二总管兵东出寿春。令毕,他负手立于台上,南望云天,忽朗声吟道:"万里车书尽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声随风远,三军昂然。 调兵已毕,号角长鸣,三军齐动。军旗蔽野,刀枪映日,马蹄踏得大地震颤。 顾安勒马立于队列之中,望着那浩荡南行的大军,面上无甚表情,心里却只翻来覆去一个念头:这一去,不知多少人回不来了。她提了提缰绳,催马跟上去,再不回头。 夜里军报至。顾安凑着火光展开,见是山东耿京举义旗,聚众二十余万,下莱芜、泰安。随从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辛弃疾。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前些日子给蘅儿抄的那几句词,可不就是他写的么?原先只道他是个词人,不想此人当真领着义军,在戎人腹地攻城略地。她轻轻"啧"了一声,折好文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随即又想:这人若事败被擒,自己说什么也得想法子把他弄出来。不为旁的,就请他点拨几句,往后写家书也不至于那般费劲。可转念一想,人家领着千军万马攻城略地,那点墨水怕也不是用来教人写情信的。她不由得笑了一声,衷心盼他事事顺遂,又觉得这念头着实荒唐,摇了摇头,将文书搁回案上。 李沅蘅离了洞庭,北行五日。 官道渐窄,两旁的稻田渐次稀疏,换作密密层层的高粱黍子,如青纱帐一般铺向远方。入秋暑气未消,日头毒辣,人在马上,青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腻腻贴在背上,说不出的燥闷。 午后在一处镇子歇脚。镇口几株老槐,树下支着茶摊,几个行商脚夫蹲在条凳上捧着粗碗喝水,一片沉默。李沅蘅刚坐下,便见官道上一队人马自北踽踽行来。甲胄不整,步伐散乱,有的扛着长枪,有的拄着扁担,脚步拖拉,面无人色,像是被驱赶的牛羊。 茶摊上行商压着嗓子道:"这是朝廷强征的,哪有什么战意?县衙挨家挨户抓丁,但凡够岁数的男丁,不论愿不愿意,一律充军。有的一夜之间被拉走,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另一个叹道:"这才安稳了几十年啊,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怎么又要打?"又有人低声接道:"那些十四五岁的孩子,生在太平年月,没见过打仗,只晓得书本上写的光复故土几个字,便以为自己要去做英雄了。哪里晓得刀枪底下是什么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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