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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一怔。 这一剑他竟看不出路数。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剑尖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大圈,那圈越画越大,竟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想挡,却不知该挡何处;想避,却觉四面八方都是剑影。那剑势便如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象无形?”沈惊鸿脱口而出。 李沅蘅不答,剑圈越收越紧。沈惊鸿长刀连挥,当当当当,一连挡了七八剑,每一步都似踩在泥沼之中,沉重无比。他左冲右突,竟冲不出那剑圈。 李沅蘅的剑法本是轻盈灵动一路,这一招却大异其趣,浑厚沉雄,便如泰山压顶,又如大海潮生,一波一波,无穷无尽。剑势到了极处,反而看不出什么招数,只觉天地之间尽是剑气,无处不在,无处不有。 这便是衡山派镇派绝学——大象无形。 沈惊鸿连退数步,长刀横扫,刀风激荡,将剑圈撑开一线空隙。他趁机脱身而出,退开丈许,横刀在身前,胸口起伏不定,额上已见了汗。 “好一个大象无形。”他盯着李沅蘅,缓缓说道。 李沅蘅收剑而立,面色苍白如纸,握剑的手微微发颤,显是这一招耗力极巨。她也不答话,只挡在顾安身前,剑尖斜指地面,一动不动。 沈惊鸿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她身后跪在地上的顾安,沉默片刻,忽然冷哼一声:“练了一半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李沅蘅不答,只将剑尖缓缓抬起。 沈惊鸿长刀一抖,喝道:“让开!” 李沅蘅不动。 沈惊鸿不再多言,长刀劈下。这一刀势若雷霆。李沅蘅不退,长剑斜斜递出。 刀剑相交,当的一声。 沈惊鸿一刀快似一刀,眨眼间连劈七刀。李沅蘅一剑一剑地接,剑势越来越慢,剑圈却越来越大。七刀过后,沈惊鸿的长刀竟如陷进泥沼,举收不能。 沈惊鸿脸色微变,猛地一声暴喝,长刀全力横扫,直劈李沅蘅腰际。 李沅蘅长剑骤然一收,那巨大的剑圈塌缩成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光,直刺沈惊鸿胸口。 刀剑相交。 没有巨响。两人同时定住了。 沈惊鸿的长刀停在李沅蘅腰侧三寸。李沅蘅的长剑抵在沈惊鸿胸口,剑尖刺破衣衫,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流下。 过了片刻,沈惊鸿喉头一动,嘴角溢出血迹。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尖,又抬头看了看李沅蘅。 “好。”他道,声音沙哑,“只练了一半,竟能到这一步。” 他缓缓收回长刀,后退一步。李沅蘅的剑尖从他胸口脱出,带起一蓬血雾。他伸手按住伤口,指缝间渗出殷红,面不改色。 “还差三分火候。若再练三年,我未必接得住。今日——”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两败俱伤,谁也没赢。” 说罢,左手一探,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刀,刃口泛着蓝光。 李沅蘅握剑的手紧了几分。 “还有一战之力?”沈惊鸿淡淡道。 话音未落,福宁殿的正门忽然开了。 吱呀一声,朱漆大门缓缓向两旁推开。火光从殿内涌出,将门前照得一片通明。 太子赵昚立于门首,手中高举一卷黄绫。 “先帝遗诏在此!”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二皇子赵曙,包藏祸心,图谋不轨,着即废为庶人!福宁殿前诸军将士,弃械归顺者免罪,执迷不悟者,以谋逆论,诛九族!”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此乃先帝遗命,谁敢不从?” 四下里鸦雀无声。 沈惊鸿单膝跪了下来。长刀横放在身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当啷一声,不知是谁先丢了刀。紧接着当啷之声不绝于耳,数十名禁军齐齐伏地。 顾安的身子晃了一晃。 她跪在地上,手却抓住了李沅蘅的衣角。终于抓不住,仰面摔在青石板上,陌刀落在身侧。 李沅蘅跪在她身侧,探了探她的鼻息。 廊柱之下,完颜珏靠坐着,紫绸长袍上血迹斑斑,左肩整个塌了下去。她面色白得如纸,睁着一双眼睛,望着福宁殿前的一切。她瞧了瞧太子,瞧了瞧沈惊鸿,又瞧了瞧倒在地上的顾安,低声道:“李掌门,她死了没?” “还有一口气。” 完颜珏点点头,嘴角微微牵动,合上了眼。 月洞门边的暗影里,墨无鸢倚着墙根坐在地上。肩头的伤口兀自渗血,将半边青绿衣衫染成暗红。那架□□掉在脚边,弦已崩断。她低头瞧了瞧自己满手的鲜血,又看了看顾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入怀,摸出半块干饼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宫墙之外,鸡鸣一声接着一声。 天,快要亮了。 作者有话说: 赵昚的故事我肯定是编的,人家是正儿八经被禅让的。我这里把时间线和因果也都杜撰了。就当我为了历史上的赵竑圆梦吧。有历史爱好者不要找我麻烦。 散尽功力沉疴初愈孤骑独归故山渐远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厢里很静,只听得车轮碾过路面,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顾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身上缠满了绷带。她偏头看了看身侧的李沅蘅。李沅蘅青衫上的血迹已变成暗褐色,一柄长剑抱在怀里,剑鞘上满是刀痕,呼吸又轻又浅。旁边完颜珏歪在车角里,左肩用布条吊着,手里捧着一卷书,翻几页,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书卷已翻得起了毛边。 对面坐着沈怀南。他左手捏着一块白布,低着头,拇指在布上慢慢摩挲,不说话。 顾安瞧了瞧这一车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绷带,忽道:“都还活着?” 墨无鸢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递过去。饼子上有血渍。顾安接过来,咬了一口。 顾安又与墨无鸢说起漳州墨家的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那些日子所发生的事里里外外梳理了一遍。有些地方对不上,便又倒回去重说,说到后来,天已渐渐暗了下来,车厢里看不清人的脸了。墨无鸢拍了拍顾安的肩膀,重新坐了回去。 马车继续向西。秋色渐渐深了,路旁的树叶从绿转黄,又从黄转红,最后纷纷飘落,铺了满地。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早晚已有了霜意。 完颜珏的声音从车角传来,说一句便要喘一口气:“去鄂州,找彩蝶衣。” 顾安道:“她救得了我?” “救得了。” 顾安“嗯”了一声,又问:“你去鄂州做什么?” 完颜珏闭着眼睛,缓缓道:“高达是吴宇旧部,与朝廷中那些手握兵权的将军素来交厚。此人若是拉拢过来,他身后那一片人,少说也能牵动五六路兵马。新帝要联戎抗蒙,这条线缺不得。” 顾安笑了笑,道:“那这事儿,还是得你来。” 完颜珏嘴角微微一扯,没答话,只闭上了眼睛。 墨无鸢在千秋渡口下了车,往南去了漳州。 车上便只剩了四人。顾安躺在车里,浑身的伤一天一天地结痂、收口,疼还是疼的,但已不像头几日那样要命。她已能自己坐起来,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瞧上一两眼。 这一日,车队在一处驿站歇下。完颜珏下了车,站在驿站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书信,看了许久,才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转身上车。 马车重新上路。完颜珏靠在车角,半晌不语。 顾安瞧了她一眼,道:“什么事?” 完颜珏道:“皇上有旨意来。”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展开,淡淡道:“顾安,带御器械。李掌门,殿前都虞候。” 顾安连眼皮也没抬,道:“不要。” 李沅蘅坐在对面,伸手摘下腰间酒囊,慢慢饮了一口,道:“我也不要。” 完颜珏瞧着她,道:“殿前都虞候,从三品的官,本朝从未授过江湖人。你衡山派上上下下百十口人,就不想想他们?” 李沅蘅将酒囊塞好,搁在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道:“弑君杀父之人,也配称圣上?这官不做也罢。” 完颜珏朝顾安扬了扬下巴,道:“她呢?福宁殿前,她可没少出力。” 顾安靠在车壁上,忽道:“李掌门,讨口酒喝。” 李沅蘅解下酒囊递了过去。顾安拔了塞子,仰头灌了一口,辣得直皱眉,道:“你这什么酒?” “竹叶青。” 顾安又灌了一口,将酒囊掷还,倒头便睡。 走了一阵,顾安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我姐那边呢?” 完颜珏睁开眼,沉默片刻,道:“圣上昭告天下,为墨家平反。墨家在漳州设了总舵。” 顾安点了点头,道:“那她算是熬出来了。” 说完便不再言语。车厢里又只剩下车轮的声音,咕噜咕噜,单调而沉闷。秋意一日深似一日。这一日,马车在一处渡口停了下来。车夫掀开车帘,道:“前面便是鄂州地界,过了江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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