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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门外停着两乘轿子,左边那乘轿帘墨绿,右边藏青。轿旁蹲着四个轿夫,抱着胳膊打盹。两个侍卫立在轿子两侧,腰悬长刀,身子站得笔直,头却一点一点的。宴席进行了大半日,这些人等在外头几个时辰,早已乏了。顾安缩回墙后,等了一会儿。 远处堂中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殿下千岁”,声音大得连后院都听得真切。两个侍卫被惊醒,四下张望了一眼,又靠回轿子边上,继续打盹。顾安从墙后闪出,蹿到左边那乘轿子后面,蹲下身,撩起轿帘,钻了进去。轿子里很暗,坐垫是锦缎的,软乎乎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缩在角落里,将轿帘放下来,只留一道细缝,觑着外面的动静。轿夫还在打盹,侍卫还在打盹,远处堂中的喧哗一阵高过一阵,又渐渐低了下去。顾安将呼吸放轻,手按在腰间短刀上,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守宫砂的处理,可能有读者觉得多此一举,或者有读者觉得处理得太淡。其实我有私心,每次在读到武侠小说中因守宫砂没了深受百般羞辱的女性角色,我都很生气,所以在此借李沅蘅之口,抒发一下作者的真心话。 天目夺鞘身陷重围衡山奔丧夜走荒郊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起。不止一人,从穿堂那边过来,靴声橐橐,越来越近。顾安手握短刀,屏住了呼吸。 轿帘掀开,赵恺弯腰钻了进来,一股酒气随之涌入。他尚未坐稳,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扣住他手腕,猛地一扯。赵恺身子一歪,撞在轿壁上,未及出声,喉间已是一凉,嘴也被捂住了。 赵恺双眼在黑暗中瞪得滚圆。顾安的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剑鞘给我。不伤殿下性命。” 赵恺不动。顾安刀锋紧了一紧。赵恺慢慢伸手入怀,摸出一只乌沉沉的物事递了过来。顾安接过,塞入怀中。 外面脚步声又起,一人道:“殿下?”是侍卫长的声音。 顾安刀锋贴着赵恺脖颈,另一只手又捂了上去,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叫他退下。” 赵恺吸了口气,声音沉稳下来:“都退远些,我要静一静。” 侍卫长应了一声。七八个人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往远处消散。顾安侧耳倾听,直待那声音完全没入夜风,这才缓缓松开手,刀锋却仍抵在他喉间。赵恺靠在坐垫上,整了整衣领,嘴角微微一翘:“顾姑娘,你这是要跟我回府?”顾安不答。赵恺也不催她,只借轿帘缝隙透进的一线月光打量着她。 轿子忽然一晃。轿夫抬起轿杠,外面一声吆喝:“起轿——”马蹄声杂沓,刀鞘碰着马镫,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赵恺稳稳坐着,笑了笑,道:“外面十二个侍卫,八个轿夫,两个随身太监。顾姑娘,你挟持了我,能挟持到几时?”顾安不答。 轿子晃晃悠悠,沿着山路往下走。她掀起轿帘一角往外瞧——山道在月光下白晃晃的,两旁树影飞也似的往后退。赵恺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带着几分笑意:“下了山,进了城,你往哪里跑?我若喊一声,你便是刺客。”顾安放下轿帘,并不看他。轿子颠了一下,她身子一晃,赵恺也跟着一晃。赵恺道:“我倒佩服你。敢一个人躲在这里。你就不怕?”顾安道:“怕什么?”赵恺笑道:“怕死。”顾安也笑了笑,道:“殿下,敢问你要对衡山派做什么?”赵恺道:“你我都是朝堂中人,何必明知故问。” 山道愈行愈险,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雾气从谷底漫上来,白茫茫的,看不出下面深浅。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顾安往外一瞥——路窄处,轿夫的脚倒有半只悬在崖外。她放下轿帘,手心里全是冷汗。赵恺靠在另一侧,闭着眼睛,手指在膝上轻叩,忽然开口道:“这里叫舍身崖,每年都有人摔下去。上个月才掉了一匹马。顾姑娘怕不怕?” 顾安不答。 蓦地里外面传来一阵异响,初时如碎石滚落,簌簌有声,转瞬便成了轰隆隆的闷响,自山顶压将下来,震得山壁嗡嗡作响。 “落石——”有人惊呼。 话音未落,一块大石从天而降,砸在轿前数尺之处,碎石四溅。轿子猛地一顿,轿夫惊叫着往后退。又一块砸将下来,落在轿后,尘土飞扬。马嘶声、喊叫声响成一片,侍卫们四散躲避,队形顿时大乱。顾安掀开轿帘,飞身蹿了出去。落地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右膝磕在碎石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她不及察看,跃起身来便跑。 “有人跑了!拦住她!” 两名侍卫从侧边扑来。山道狭窄,二人不能并进。第一个挥刀砍到,顾安侧身避过,刀锋擦着她耳际掠过。她左手短刀反手一挥,正中那人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钢刀脱手,踉跄后退,一脚踏空,翻下崖去。惨叫声从谷底传上来,拖了许久方歇。第二个微微一怔,顾安已抢上一步,一刀刺入他小腹,顺势一推。那人倒退两步,也坠入了悬崖。 又三人从前面赶来。顾安不退反进,迎着第一个冲上,短刀一架,身子一转,右肘猛撞在第二人胸口。那人倒退几步,撞在第三人身上,三人挤作一团。顾安乘机翻过栏杆,纵身跃出。 火把的光在山道上乱晃。众人抢到栏杆边往下看,只见灌木丛摇动,哪里还有顾安的影子? 顾安身在半空,早已抓住一根藤蔓。下面黑洞洞的,不知深浅。荆棘刮着脸,她也顾不得,双手交替往下溜。藤蔓勒进掌心,磨破了皮,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上面喊声渐渐远了,终于被风声吞没。 也不知溜了多久,双脚才踏着实地。顾安松开藤蔓,瘫坐下来,喘了几口气。摸了摸怀中剑鞘,见还在,便撑着站起身来,顺着溪流往下走。 月光照不进深谷,只有头顶一线天。她摸着崖壁,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走了一阵,前面现出竹林。她钻进林子,寻了个背风处坐下,靠着竹子闭了闭眼。 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她睁眼回头——月光下,十余人无声无息地立在空地上。 完颜珏立在最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道:“拿到了?”顾安点了点头,取出剑鞘。完颜珏伸手来接。顾安摇了摇头。完颜珏的手停在半空,神色晦暗不明,道:“你答应过我的。” 顾安心知若是将剑鞘给了完颜珏,便是又一次将衡山派置入险地,况且这剑鞘本就是墨家之物,墨无鸢的娘与自己的娘尚且生死相托,自己便不能做这无情无信之人,于是她心下一横,道:“让我走。” 完颜珏身后那十余人中,一个疤脸汉子踏上了一步,手按刀柄。完颜珏没有回头,只望着顾安:“你受了伤。”顾安仍是摇头。完颜珏沉默片刻,转过身去,低声道:“要活的。” 疤脸汉子拔刀出鞘,余人纷纷拔刀,十余柄弯刀映着月光,连成一片。 顾安拔出腰间铁笛。那疤脸汉子第一个冲上,弯刀劈下,风声劲急。顾安侧身避开,铁笛点向他手腕。那人收刀回格,当的一声,火星四溅。第二刀又到,顾安急退,刀锋擦着胸口掠过。第三刀、第四刀接踵而至,一刀快似一刀,刀光霍霍,将她裹在当中。 顾安连挡三刀,退出五步,左肩被刀背砸个正着,疼得眼前发黑。她咬紧牙关,铁笛横扫,借力向后跃开。脚未落地,左右两柄弯刀分袭两肋。顾安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身,铁笛架住左边一刀,身子一侧,右边刀锋贴着腰际掠过。脚下踩到碎石,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三把弯刀围着她,此进彼退。顾安身上又添了两道口子,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她心知撑不了太久,猛地虚晃一笛,转身便跑。 身后喝骂声四起,十余人的脚步声追了上来。顾安拼力狂奔,左臂的血一路洒在落叶上。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弯刀劈开竹枝的声音咔咔作响。有人喊了一声“分开追”,脚步声立时散开,左右包抄过来。 顾安猛地向左一拐,钻入一片更密的竹林。竹子密密匝匝,她侧身挤进去,竹枝打在脸上。追兵慢了半拍,但很快也钻了进来。她只管跑,也不知往哪里去。也不知跑了多久,前面忽现一片空地,月光下堆着一堆乱石。她想也没想,便钻进了石缝里,挤到最深处,缩成一团,把呼吸压到最轻。 脚步声在外面响了起来。“不见了。”“分头找。”完颜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受了伤,跑不远。抓到她,立时送去医治。”脚步声四散开去。有人在石堆旁边走过,离她不过数尺。顾安屏住呼吸,不敢稍动。那人站了片刻,往别处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外面的声音终于完全消失了。顾安慢慢从石缝里爬出来,撑着石头站起,身子晃了两晃。剑鞘还在怀里,她摸了摸,心下苦笑:完颜珏这一生,要什么有什么,算无遗策,偏偏这一件事不能如愿。想到此处,竟有些歉然。 她摇了摇头,不再想,拣了个方向,拖着步子便走。右肩的伤让她整个人往一边歪,左臂垂在身侧,一晃一晃的。月亮已偏西,林子渐密,遮去了大半月光。她摸着黑往前走,怀里那剑鞘硬邦邦地硌着,一步一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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